梅庸补天(1/1)

    “你来做什么?”梅庸咧嘴嗤笑一声,赵妄之身上只有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他看着赵妄之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心里钝痛,面上却是畅快无比的样子,“难道,又想捅我一剑?”

    赵妄之脸色骤然惨白,他咬紧了嘴唇侧过脸去,雨水顺着已经湿透的发梢流下,滴落在肩上。

    梅庸看不清赵妄之的眼神,但他知道,自己的话若是刀,一定已经捅进了赵妄之的心里,还要将他的心狠狠地碾碎。

    他当然知道赵妄之为什么而来。

    为黎民百姓,为天下苍生。

    赵妄之抬起头,看向梅庸的是一双如同死水一般黯淡无光的眼睛,他轻轻地说,“梅庸,救救他们。”

    你从前看我的眼神,不是这样。

    哪怕上一次,你把你的剑,插进我的心口时,你的眼里也没有这种绝望。

    梅庸静静地看着赵妄之,两人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他看着赵妄之单薄的身子在风雨中摇摇晃晃,连遮雨的结界也没有开一道,任由自己被淋湿,堂堂衡山剑门掌门赵妄之,分神期修士,现在就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一只濒死的鸟,若不是他深知赵妄之的为人,怕是要以为他故意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想让自己不顾一切的帮他。

    可是,赵妄之,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如今才来见我!若不是为了你心心念念的那群蝼蚁,你怕是死也不会来吧?

    梅庸忍住浮上心尖的涩意,颇为愉快地勾起了唇,“为什么?凭什么?”

    “只有你可以救他们。”赵妄之不愿去看那人眼中的奚落和嘲弄。

    梅庸见赵妄之又别开了眼,心里明白了,他还是厌极了我,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好,真好,好得很!

    “我若说我不愿救呢?”梅庸突然讥笑道,“赵妄之,你自己去做你的好人也就罢了,为什么要让我跟你一样在乎那群蝼蚁的性命,他们是生是死,与我何干?”

    “那不是蝼蚁,是人命。”赵妄之轻声反驳,他捏紧了拳,想唤起那人哪怕一丝不忍,“从前,你跟我说,我们修仙问道就是为了行天德之道,你难道忘了——”

    梅庸打断他的话,“行天德之道?你真是可笑,我梅庸修道,就是为了成仙,从始至终,就是为了成仙!”

    “可——”

    无化剑在剑鞘中嗡嗡作响,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心意,梅庸抬手将剑拔出,剑刃瞬间燃起火光,雨水被滚烫的剑气蒸发成烟,他扬起剑尖指向苍天,“如果我愿,我便可以将这天再戳一个洞,让这雨更大,将人界彻底淹没又有什么不可以,这才是我会做的事,我以前也做过,这次,你还能再杀了我吗?”

    梅庸一口气说完,他等着欣赏赵妄之的神情,赵妄之越是痛苦,他越是痛快。

    他竟没料到,赵妄之只是怔了片刻便向前一步踏上山石,他握住自己那柄仙阶法器道止剑,只看了一眼,然后抬袖将剑扔下万丈山崖,随后向他走来。

    赵妄之停在与他一步之遥的位置,梅庸愣住。

    “很疼吗?”赵妄之指着自己的胸口,“当初那一剑,很疼吗?”

    梅庸没有回答,他却见赵妄之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内襟扒开,狰狞的暗红的疤痕像树根一样盘桓在赵妄之的胸口,那不只是一道伤口,而像是被反反复复掀开结好的痂再反反复复的划上一道新的一刀。

    “当时,我以为你死了,是我害死你的,”说到这,赵妄之凄然一笑,“所以我想,怎么也要替你惩罚我,可我又不能死,我不能也把那把刀插进我的心里,衡山剑门还没有选好下任掌门,我不能让衡山剑门断送在我手里。所以我就想了这个办法,每次我想起你时就在这里划上一刀,提醒我有愧于你,我知道,这还是比不上你受的苦。”

    梅庸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他盯着那些伤疤,一道连着一道,一片叠着一片,一层覆着一层。

    什么?什么啊?你在说什么?

    梅庸不忍再看,他闭上眼,“那你……后悔过吗?”

    “那一刀?”赵妄之轻轻地点了点头,眼中是无边的痛意,可是梅庸看不到,他说,“我不后悔,如若现在你执意要破天,我杀不了你,但仍会拼死与你一搏,拦住你哪怕一刻也好。我在淆山上布了一个结界,让弟子们将落难的人带回来,多一刻,便能多救一些人。”

    梅庸想到他会这么答,露出苦涩的笑,“你没变,赵妄之。我也没变,我以为我恨极了你,可我怎么还像以前那样唯你是从?不要让我觉得自己这么丢人,你至少说一个求字吧,你可是要我为你送命啊……”

    “是为天下苍生。”

    “不,我才不管什么狗屁苍生,是为你。”

    赵妄之舒然笑道,“我求你,救救他们,然后这次我陪你一起去死。”

    叶扬一直有个猜测,那就是《亡羊道》的作者不止狗熊掰橛子一人,因为原文文风时常发生明显突变,根本不像同一个人写的。

    就比如在写昭成宗祖师梅庸融化自己的灵核,以身为祭补天漏这一段,前半部分非常起点,梅庸就像开了金手指的百岁中二少年,跟苍天叫板,大放厥词,也不怕遭雷劈。而后半段,当衡山剑门掌门赵妄之出现之后,整个风格就莫名地走向微妙,好像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里面。

    叶扬当初读到这的时候一直在脑补梅庸和赵妄之的前尘往事,可惜狗熊掰橛子没写。后来编剧改编的时候,因为觉得这俩人的关系太暧昧,别的不说,就是扒开衣服看胸口的那一段就十分老少不宜,绝对过不了审,这样一来整段情节也没有留的必要,于是就把赵妄之删了。

    梅庸虽然也就出现了这么一次,但他人气非常高,和赵妄之的同人甚至广传圈外,叶扬还看过几篇,看得鸡皮疙瘩都起了一片。

    删掉赵妄之让原着粉虽然生气,但更气得还在后面,原作里梅庸面貌不过二十三四,在剧里却硬是要贴合实际年龄,把梅庸变成了白发老头,于是在电视剧中的这样的——那日风雨晦暝,天雷在乌黑浓重的云层中轰隆作响,梅庸御剑于天地之间,他鹤发飘飘,久久凝视天幕,最后大叹一声,“罢了罢了!“,他伸手抓向自己的心口,将灵核掏出揉碎捏程了一个球,灵核飘到空中,渐渐变大变扁,飞向那道漏洞,然后一道刺眼的光闪过,一道身影从空中落下。紧接着下一幕就是洪水渐渐褪去,人界化险为夷,一个农妇领着孩子在田埂上走着,孩子戴着一顶小小的草帽,他抬头望天,”阿妈,你说天会不会塌下来啊,你不是说天上曾经破了个洞吗?“农妇也抬头,天色蔚蓝,万里无云,是最好不过的天气,她笑道:“当然不会,梅上仙在帮我们守着天呢。”

    尽管叶扬对编剧有许多不满,但这段的改编其实他是满意的,尤其是最后农妇与孩子的对话,算是编剧超出日常水准的一次神来之笔了,既表达了梅庸在人民群众心中光辉伟大的形象,还暗示了后续的剧情,也就是昆仑天幕的倒塌。人界中原的天高挂于空中,昆仑的天却因为神的欲念一寸一寸压向地面,而殷文岐就是因为昆仑之行,被南绗假死陷害,再一次走向绝境。

    不过那都是后话,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昭成宗。

    叶扬在梅庸的衣冠冢前停留了片刻,便跟上不辩继续往前走,他挨个瞧着走过的墓碑上刻的碑文,“昭成宗第一代宗主梅辛”,“昭成宗第二代宗主梅敛”,“昭成宗第三代宗主梅浅”,“昭成宗第四代宗主梅久”,“昭成宗第五代宗主梅衍“,看到这叶扬真觉得没眼看下去了,下一个是”昭成宗第六代宗主梅斯“,这一大家子,从梅庸开始,没用,没脸,没钱,没救,没脸,没死,这名起的这么晦气,不是糟蹋姓是什么?梅庸真是带了个好头。

    梅斯是与夫人楚漫红合葬,两个人的墓占了很大一片地方,墓也造得最好。可以看出当年昭成宗的鼎盛繁华,叶扬上去摸了一把,连墓碑都是白玉刻的。

    再向前走,远远便见一颗大树,走到近处时才发现这也是座双人墓,左边的墓碑上刻着“昭成宗第七代宗主梅枫“,而右侧的墓碑上竟刻的是”梅桃之墓“,右侧的墓碑看上去更老旧一些。

    梅桃?

    等等。

    梅桃不是殷文岐他妈,梅枫的妹妹,殷琮的媳妇吗?

    怎么和梅枫埋一块了?这不是一般夫妻才能埋一起吗?这不对啊?

    叶扬记得原作里梅枫是有老婆的,他老婆是乾风阁阁主邹长青的养女颜玥,他记得梅枫和颜玥岁数相差不小,梅枫死的时候颜玥还不到三十岁,她怎么能同意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的,哪怕是他亲妹妹埋一块?

    殷文岐又怎么能同意自己舅伯和自己亲妈埋一起?

    殷文岐他爸,也就是殷琮,当年是坠崖而死,同样的渣都不剩,尸骨无存,那时候殷文岐才刚出生,梅桃便带着殷文岐回了昭成宗,后来没多久梅桃便也病死了,殷文岐还说过,对父母一点印象都没有,自小就是舅伯带大,梅枫是他最亲的亲人。

    叶扬正在脑补一场家庭伦理大戏,不辩却是目不斜视,径直往前面那个小土包走去。

    殷文岐没有墓,那么那个土包就是齐昉的了。

    叶扬把梅氏兄妹的合葬之谜先放在一边,也向前走去,他边走边感慨,梅枫没有子嗣,他死后,上谷梅氏就再没有直系传人,殷文岐一死,最后流着梅氏之血的人也不在了,梅氏在三百年前彻底绝了后。

    昭成宗宗主不姓梅,昭成宗还是那个昭成宗吗?

    他想的入迷,没注意到不辩停下脚步,于是一头撞上了不辩。

    “嘘”,不辩转身捂住他的嘴,将他拎到一旁的半人高的草丛里,将他压低。

    这和尚,不是说以后不管我了嘛,这不是还在管?

    叶扬松了口气。

    只见一个黑影踉踉跄跄地走来,像是喝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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