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3)
林榆明白，这在外人看来没有被批评就是侥幸通过了这次随机抽查了，但这一句看不出好坏的“好好练”，远远达不到哥哥“好”的标准，自己也是不会满意的。不是口令的问题，不是教官的问题，做不好就是做不好，不从自己身上找问题那永远都是在找借口罢了。当初哥哥确实提前给自己打了预防针，也稍微教了自己一些基本训练内容，那为什么当时的自己没有要求加练，之后的自己没有再花多点时间练习形成肌肉记忆？为什么没有查资料看视频，考虑多种情况下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或怎样练习准备来应对？没有再请教哥哥来纠正一下自己的动作？
林晖像麦克那样下口令，更加短促有力，麦克以左脚跟为轴，左脚跟和右脚前脚掌同时用力，身体协调一致向左转九十度，右脚迅速靠拢左脚，成立正时整个人身子依旧挺拔，姿势标准，无论是转动还是靠脚，两腿都挺直，快如闪电，迅疾如风，干净利索，毫不拖泥带水，像是电影在一帧帧地精确播放。
“就按你的节奏来。”林晖微微点头，云淡风轻。军训的内容都是一样的，但是进度全由教官自行把握。林晖信任麦克，相信他会合理安排，以往他带的方阵最终考核的分数和优秀率都是最高的，这次也不会例外。他又扫了一眼队伍：“抽个人检验一下你半天的训练成果吧。”
目送林晖的背影，林榆归队，与众人一起听教官麦克讲解停止间转法的注意事项，又被点名出列展示。这一次比第一次转得好多了，似乎懂了一点门道，教官的“比之前好多了”和其他同学的掌声让他悬着的心稍微安定了下来，可是哥哥已经离开，看不到他的进步。
林晖一眼就看出了弟弟现在只能习惯转一次停一次一顿一顿的口令，而在暑假给他军训预热时也没有下口令下得这么密集，所以林榆不能连续而流畅地完成十几次停止间转法也是情理之中。他没有说话，和麦克对视了几秒，两人通过眼神达成了某种默契，接着又走到林榆面前，将遮住他视线的军帽扶正，再面向其他新生：“所有人，都给我看好了——”
“林榆，出列！”
麦克听到回答后仍是觉得不够干净利索，下令连续喊十遍明白才让他们停下来。接下来的稍息跨立不是被嫌弃动作慢半拍拖拖拉拉，就是被批评不整齐连这个最简单基本的动作都不会。蹲下起立要么口令喊得飞快让人反应不过来，要么速度放得很慢学员们蹲很久，导致腿麻了起来得很艰难拖沓，又要被骂地上是不是有胶水把腿给黏住了，还扣上个“行动慢，影响整体”思想觉悟不高的帽子。好像不管怎么做，都不能令教官满意。
林榆听到自己的名字后没有立刻出来，而是在想为什么偏偏点了他。可以确认的是，自己的直觉没错，麦克确实有看他，也早就注意到了他，而这极有可能是哥哥在他面前提过自己，说不定还拿了张照片给他认人，不然怎么会在几十个不久前才介绍完名字的新生中，在脸和名字还对不上号的情况下，就时不时打量自己，最后还这么幸运抽到自己呢？
长时间的站立和炙热下的烦躁心情让他们回答得都有气无力的，麦克怒火攻心了，吼道：“怎么都软绵绵的？一个个没吃饭吗！要是不会回答就一遍一遍喊，直到我满意为止！听明白没有！”每一个字都像是深吸一口气后重重吐出来，化作铁锤用力敲醒还在走神和发懵的人，瞬间就让人心都绷紧了，不敢有丝毫懈怠：“明白！”
几十双眼睛盯着自己多少还是会有些紧张的，怕出丑，更怕在哥哥面前出错，怕会让他失望。幸好底盘很稳，身子没有晃动，手依然紧贴着裤缝，也没有转错方向。但是接下来一连串的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的机关枪突突突一般发出的口令着实让林榆没跟上，他也想好好完成，但不知道是不是口令下得太快了，转身的时候总比正常的一二慢上个半拍。
林榆能感觉到麦克时不时盯着他，但又不敢确认，否则会被怼一句“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什么好看的吗”。现在他呼吸平稳，面无表情，指尖死死地贴住裤缝，双腿夹紧绷直，汗从眼睫毛流下来痒痒的也只能忍住。远处有一人正向这里逐渐靠近，林榆根据那人走路的姿势判断，来者应该是哥哥林晖。林榆有猜到哥哥会抽一天到他们的方阵走走看看，但没想到是第一天。
麦克在林晖离方阵还有两米远时就向他敬礼，同时大声喊道：“向将军问好！”众人用压倒性的声音放声吼，气势十足，比说之前的“明白”还要如雷贯耳。麦克听出这前后明显的差别，觉得可笑，但也没有计较，毕竟这次的回答总算是有点进步。在林晖回以敬礼后，麦克才把手放下，但目光仍紧跟着方阵前来回走动的林晖，等他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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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哥哥以前也会摸摸自己的头或拍拍肩膀鼓励自己，夸弟弟真厉害，父母亲也会鼓励自己，说自己是他们的好儿子，但林榆能感觉得到，他和哥哥还是不一样的。他并不嫉妒，也并不是想成为第二个林晖，只是总觉得哪里还差了一点。他想尽全力去弥补这一差距，想让别人看到他会感慨“不愧是林家的孩子”，而不是失望地说一句“不过如此”。
“今天上午训练了什么项目？”林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最后一排的同学都能听到。
麦克又重复了一遍林榆的名字，比第一次叫他时要多了几分怒气和不满。果然，一出列先被罚做蹲下起立。做完后林榆恢复军姿，竖起耳根，等待麦克的口令。在预令发出后，林榆脑子清楚地反应过来是“转”不是“走”，上身保持立正姿势，按一、二节拍向左转。
什么也没干一个上午就过去了，这句话麦克哪里敢说。他再一次敬礼后呈立正姿势：“报告将军，练习了站军姿、稍息与立正，跨立与立正和停止间转法！”
“看清楚了吗！”林晖说这句话时面向的是所有人，但实际上他的视线里只有弟弟，这是一次带有私心的指导。他拍拍弟弟的肩膀，迅速到不会被人察觉地捏了捏，没有对林榆的表现给予任何评价，留下一句“好好练”就扬长而去。
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假装路过抽查哥哥的，对他的基础训练可是赞不绝口。从小到大，无论哥哥做什么，父亲母亲都满是欣慰，夸他优秀。哥哥不但学习上不让家人操心，生活上也是独立自主从不让家人担心。为人友善，待人真诚，尊重师长，孝敬长辈，照顾后辈，乐于助人……自己一直视哥哥为榜样，以哥哥为明镜，反省自己，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他的标准就是自己的标准，他能做到的自己也要努力做到。看到弟弟还在挑灯夜战备考，哥哥会端着杯泡好的热牛奶蹑手蹑脚推开门嘱托自己不要熬得太晚，身子是革命的本钱；得知弟弟又拿到什么奖项，比赛得到了第一名，哥哥会比弟弟本人还高兴，在周末带家人出游庆祝这一喜事；如果得知弟弟遇到什么困惑或正陷于什么困难之中，能帮则帮，但除非私底下你亲自找他谈话或提出要帮忙，他也不会多管闲事：虽然是你的家人，是你的长辈，但保持着让人舒服的边界感和分寸感，你不主动提我也不多过问，更不会仗着年龄或资历的优势啰哩吧嗦对人空谈大道理，而是告诉你他的观察，让你自己去思考和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