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1)

    一场大病,一繁仿佛就此回到襁褓,一天里有二十小时都在昏睡,到了早上四五点时却总是醒。每每如此,他就僵直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才能重新觉出疲惫。

    他没再做过那样好的梦,不过也值得庆幸,以免他烧坏了头脑,再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卧床三天后,一繁终于彻底退烧。

    他满头汗闷了又干,一身粘腻,想到浴室洗个澡,却好像又有点忘记该怎样走路,站在地上时两条腿直打晃。

    医生检查一繁的身体,说他身体太弱,应该多多运动。医生体谅他是Omega,但依旧不明白他怎么会虚弱到这个地步, 明明是个佣人,身子却像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一繁听着这话,心里却在想,他怎么会像秦小姐。

    他不能和先生睡觉,更没可能结婚,一点儿都不一样。

    在浴室险些滑倒后,一繁放弃了再四处走走的念头,又坐回床上。潮湿的头发披在肩头,落在锁骨窝里,像海藻一样滑而柔软。

    一繁不是很喜欢湿乎乎的感觉,也许把头发剪短会变舒服些。但从少年时起,他就留着这样长的头发,拢到脑后,可以扎成小小一把。女仆们会给他扎各色的发带,夸他漂亮,像个小少爷。

    “一繁。”

    门外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女仆端着碗东西走进来,把托盘放在床头:“厨娘给你熬了梨汤,喝一碗嗓子能舒服些。”

    清甜的梨香缓和些许恶心。这三天一繁都没什么胃口吃东西,几乎是立竿见影地瘦了一圈,人也憔悴许多。

    他刚刚端起碗,女仆又对他说:“不要一次全喝完,先喝几口然后吃药,吃完药再喝剩下的。”

    一繁按她的叮嘱做。口服液很苦,味道浓郁,他憋着气喝完,咽下去时险些全吐出来。

    女仆急忙把碗端给他。一繁闷声不吭喝完剩下半碗,吐了吐舌头,眼圈红红地问:“能再盛一碗吗?还是好苦。”

    说完他又觉不妥,掀开被子要自己下床去。女仆拦下他,端着托盘急匆匆出去了。

    一繁躺回床上,微张着嘴,想让这股味道尽早散去。他不太挑食,也不怕辛辣酸涩,但就是不太受得了苦味。

    早先以前他喝很苦的汤水时吐过,大家围着他,看他喝药。他喝进去又呛出来,弄得到处都是,一边咳一边说对不起。

    后来他自己看过说明书,上面写的是味甜、微涩,可是他偏偏就是尝不出半点甜味,满嘴只有苦,控制不住地恶心想吐。

    他给大家添了那么多麻烦,但本没有人应该迁就他。

    等到女仆端着碗回来的时候,一繁就凑过去,小声地问对方:“你知道怎么才能离开这里吗?”

    “离开?”女仆吓了一跳,“去哪儿?”

    一繁接过梨汤慢吞吞地喝,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怎么忽然想到这个?”女仆坐到他床边,将手覆在他的手上,“你还太小了,又是Omega·····这里很好,在这里你也更安全。”

    一繁想说没关系,又想说自己已经成年了,他望着女仆的眼睛,半晌才不得不点头承认。

    这里很好,他当然知道。这里有先生,怎么会不好呢?

    可是先生要结婚的,他不想要留在这栋即将变得不同的房子里。过去的女仆们到了一定年龄都会离开,他也不例外。

    早晚他都会离开,早比晚要好。他得学一些能够维持生活的东西,去试着融入陌生的外界,而不能两手空空地坐以待毙。

    “但我迟早会走的,”一繁说,“我想现在就开始计划一下,不然离开之后我总不能什么都不会做吧?”

    女仆看着他,几次欲言又止。她眼神闪烁,最终点了点头,说:“好。”

    她想了想,说:“你养好身体,下一次去集市采买,你和我一起去吧。”

    一繁点了点头,然后浅浅地笑了。他唇边缀着枚小小的梨涡,显得天真且不谙世事,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以前的假日他从不出门。擦拭刀叉,整理茶几,清扫地板,在做这些事情的同时偷看先生。

    他病了三天再清醒,这些对他而言好像都已经变成很久以前的事情,掩上雾蒙蒙的一层,很快就不会再记得了。

    一繁独自在房间里呆到晚餐时间,管家来过一次。他支支吾吾半天,还是忍不住问出一直纠结的问题:“先生还没有回来吗?”

    他鼓起勇气问了,又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先生在N城出差,周末才会回来。”管家回答,“怎么了?”

    一繁摇了摇头。

    说不出是什么心情,但疑问解除总归是好事。他靠回枕上,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却不知不觉间出了满身的汗,像刚经历一场劫后余生。

    他松了口气,抬眼便看到管家递来一个电话。

    管家说:“先生有事要找你。”

    他顿时怔住。

    “我·····我吗?”一繁茫然地指了指自己,管家点点头,他就迷茫地接过来,把脸凑到听筒前:“先生?”

    里面没有应答,他疑惑地转头看了看管家。这时,听筒里传来先生的声音。

    “嗯。”对面浅浅应了一声。单一个字,先生的模样就浮现在一繁眼前。

    眉眼锋利,西装笔挺,姿态永远体面。

    他依旧忍不住去想这些,习惯不是那么容易改正的东西。一繁忐忑地问:“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他没有和先生讲过电话,而先生不应该会有事情要找他。

    对面又重归沉默,一繁也没有再开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自己急促的心跳里,他仿佛听到了先生的呼吸声。

    好似过了很久,又像只有一瞬间。他听到先生说:“身体怎么样?”

    先生知道他在生病?一繁有些晕,弄不清楚状况,他稀里糊涂回答“已经好了”,先生应了一声。

    电话里又陷入沉默,一繁六神无主,用目光向一旁的管家求援。

    “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先生忽然问。

    一繁怔了怔。

    也许是有的,他想。

    他想问秦小姐、想问些讨厌的幼稚问题,更想讲一讲那个梦,但那都不是他应该做的。

    他只是一个男仆而已。

    他中规中矩地回答:“没有了,先生。”

    一繁又等了很久,没有等到更多回答。这是一场糟糕而本分的对话,索然无味但好在并不出格,于是他说:“那······先生,再见。”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