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也没结婚来着(1/1)

    下了班后,李漱玉去做产检。其实他本来不想做产检,反而是正如裴渠川所说,左转上楼人流。因为事实上,他的孩子和那些乱性的错误没有什么差别。但是没有父母会觉得自己的孩子生而有错,除非他们对自己的生命也以游戏的态度对待。李漱玉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对待什么都一向的严肃和认真,面对意外怀孕,也只是像会议桌上应付一个突如其来的刻薄问题。所以他在大厅里呆坐了很久,屏幕上的红字一直在跳动,每跳动一下都是一滴生命的血在流失。做人流的人从来没有这么多过,至少在他小时候是没有的,因为计划生育的政策,人们对待生命越来越苛刻了。

    杨壹壹劝过他。他已经过了适龄生育的时机,又是男性,堕胎不仅伤身,以后再要也困难。流不干净还要刮宫,杨壹壹一只手比一个圈,另一只手在手掌心里一掏一掏,这本来是个相当暧昧的手势,是无声的黄腔,可看在李漱玉眼里只觉得毛骨悚然。刮宫。孩子的尸块和血液。他张了张嘴,说:“还是帮我挂个号吧。”

    杨壹壹看了他一眼,走进去帮他排号。

    杨壹壹自然是为他好的,可李漱玉一向的不撞南墙不回头。杨壹壹是他初高中的同学,高中毕业之后考在复旦临床,内妇外儿,四个大科室,他偏偏选了妇产科。李漱玉背井离乡,十几年没见过两面,可他们仍是朋友,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生死之交。

    “其实我可以给你开一个米非司酮。”杨壹壹说,把圆珠笔在桌上敲得啪啪作响。

    李漱玉看着杨壹壹右手边的那一沓处方单,咬住了下唇,深吸了口气:“那要不就……”

    “我之所以不给你开的原因是,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杨壹壹说,他指了指边上的显示屏,“前面还有三个,你是最后一个。庆幸吧,刘医生今天愿意看在我的面子上加个班。”

    “三个。”李漱玉愣愣地重复。

    “两个女的,一个男的,跟你一样也不知道自己可育,但那个更惨,约炮,刚检出HIV阳性,在外面哭着呢。”

    两人不说话,果然听见杨壹壹办公室外等候大厅里,传来男人沙哑而悲泣的哭声。李漱玉心里一阵凄凉,忽然苦笑道:“破折,我也没结婚来着。”

    杨壹壹如遭雷击,瞪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于是回了头,一边继续看病历,好久才憋出一句:“天哪。我还以为,你是瞒着你丈夫来的。”

    “我像是这样的人?”

    “岂止是像,你就是那种为了自己的事业能干出这档子事的人。”杨壹壹嘟嘟囔囔地说,“所以我才劝你……”

    李漱玉摇了摇头。杨壹壹深吸口气,仿佛是还没从自己那清高自处的老同学竟然跟外头那人处境相似的事实中缓过来。他扯过鼠标,扯过李漱玉的医保卡,噼噼啪啪地敲了一阵,印出一张处方单:“你开药去吧。……抱歉,我不知道……”

    李漱玉又摇了摇头。杨壹壹奔出去敲手术室的玻璃:“老刘,老刘,不用加班了,我给他开药流了。”

    姓刘的医生在里头讲话,声音洪亮,隔着玻璃却也变得不甚清晰,李漱玉听在耳中像是一个梦境:“都三十七了,还男的对吧?你开的什么?含珠停?含珠停三十五以上就不能用了!妈的,这个要流,那个要剖,他们做的孽,我们来受罪!”

    “他不抽烟不喝酒,好着呢,我给他调调剂量。你回头给他照一照,排一下宫外孕就好。”

    “妈的,还不是要……”姓刘的医生骂了一句,后面的话被玻璃隔着听不见了。

    “哎。”杨壹壹应了,跑回办公室里。李漱玉正抓着处方单发呆,杨壹壹一边掰着指头算:“25毫克每天两次,一共150毫克,还有卡前列甲酯栓,第四天放在后穹窿……”圆珠笔给他写了调整的剂量。

    “哪儿?”李漱玉觉得有点尴尬。

    “你哪儿怀上的就放哪儿。”杨壹壹说,“你在这歇着,我去药房跑一趟。”却被李漱玉一把扯住:“破折……那个,大排畸什么时候做?”

    “20周,最晚不超过28。你问这个干什么?”杨壹壹皱眉。

    “没什么。”

    “你不会……”杨壹壹停下脚步,盯着他,“你……”

    “我想回家。”良久,李漱玉用蚊子叫般的声音说。杨壹壹嘴角抽动,可到底医生不能违反职业守则,他坐了回来,苦口婆心地说:“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漱玉知道他指的是孩子的父亲。

    “值得托付吗?你准备告诉他吗?他会跟你结婚吗?”

    “不。”李漱玉用一个字回答了三个问题。杨壹壹眩晕地转过头去,一只手扶住了额头:“册那!”

    “是个政客,民建会员,”李漱玉想了想,补充道,“似乎是社科院的在编人员,会议上认识的,庆功宴晚上我喝多了,他也喝多了,我们去开了房,他没戴套,我用了(HIV)阻断剂,但是没有避孕。”确实也是,男性中可怀孕的群体不到5%,没什么人愿意花这个冤枉钱去额外做个检查或者是磕避孕药。

    “……册那。”杨壹壹又骂了一句,他又呆滞又同情地拍了拍老同学的肩膀,“多年不见,你可比以前玩得开多了。”他的声音干巴巴的,以至于笑话根本没起到笑话的作用,最后只留了两个人相视苦笑。李漱玉的声音像是嵌在低笑中,又好像是在啜泣,断断续续,模糊中只听得见一声叹息:“作孽啊。”

    杨壹壹出去,退号,重新去挂产检的号,然后通知老刘还是要加班。老刘仍还是骂了一句,把李漱玉带进来时却带着老医生独有的温和。医生的鬓角已经花白,在冰冷的手术室白光中如同冰晶,给人以别样的温情。

    耦合剂抹在他的肚子上的时候,李漱玉在盘算——他的时间和金钱、他的未来和子嗣、他的清高自处和声名、他的卵子兑上宋春来的精子。他的孩子在显示频上像一个小小的桃子,很小很脆弱,用上海话来说就是“一多多”。他愣怔了一会儿,杨壹壹在一旁调整屏幕,一边说:“不错啊漱玉,还挺健康。”

    李漱玉问:“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他并不重男轻女,只是好奇。

    “你家没遗传病,不告诉你。”杨壹壹的语气轻飘飘的。

    比想象的要晚了很多,出医院的时间。夕阳泛着一层沉醉般的酡红,现在是晚上六点,天还没完全黑,工作日,街道上车水马龙。菜市场差不多在收摊了,两个光着膀子的青年在拆顶棚,搁在红色塑料盆里的氧气泵咕嘟咕嘟地泛白沫子,一条鱼侧着身体在里面奄奄一息。他西装革履地顺着泥淖的路面踅进去,走出来时,手上提着一只杀好的鸡。李漱玉有些啼笑皆非地看了这只塑料袋一眼,血腥味飘过来,他猛地一阵犯恶心。“行啦。”他自言自语,把鸡拿远了些,“冤冤相报何时了。”

    杨壹壹还要坐晚班,没空来送他,只说下回有时间了请他吃饭,“有时间”对于一个产科医生来说遥遥无期。杨壹壹有他自己的事业,可李漱玉有些迷茫——他可不想把自己怀孕(而且还是未婚先孕)这事儿搞得尽人皆知——要不,暂时先辞职吧?

    纸包不住火的,生下孩子后怎么办?他一个人带?他怎么可能一边在检察院上班一边照顾一个婴孩?

    他已经错过了最后一个拨乱反正的机会。他还在精力最巅峰的时期,没结婚,工作又高薪但压力大,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是他对头,尽管他们现在还站在同一战线上,然而随时都可能对着对方亮出爪牙。单亲孩子受歧视,被校园暴力。小桃子是女孩子吗?不漂亮的话会被排挤,漂亮的话会被性骚扰。如果男孩子也免不了俗,他会像他一样吗?因为和这个世俗不一样,被欺压,被嘲弄?他怎么作为一个父亲去面对这一切?李漱玉做不到,而且他的孩子可能会恨他。很要命,他想得太久远了,可是事实上他才怀孕两个半月,他还要面对的有呕吐、组织水肿、焦虑和最恐怖的分娩。李漱玉翻了个身,昏昏沉沉的时候压到一下肚子,他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吓出一身冷汗。他胡思乱想,一直想到他生的时候有没有人帮他喊保大或者保小。某种意义上,他和他的哥哥和侄子一样传统,他不畏世俗,却也为此忌惮。他奋力抗争,但他终究还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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