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你说来就来(1/1)

    和宋春来的通话一如既往的模棱两可,双方都有意无意地回避掉了关于私人生活和家庭的问题,可这样的话根本无话可谈,浮于表面的交流让李漱玉心不在焉,心生几分不耐——被哄高兴之后的心情,大概也只剩空虚。宋春来问了问他的身体和案子的事,李漱玉自然不会示弱,都用“还行”“还不错”这样的词敷衍过去,而最后也用要吃饭了为理由挂电话,事实上,什么也没有聊。

    他还是对宋春来一无所知。

    他的语言越温和体贴,李漱玉就越害怕。虽说宋春来并不是什么奸邪之人,可一个人太过神秘总会让他不安。他不愿意承认是身体的变化,让他越来越敏感了。

    “叔,刚才是……”李雁南看他挂电话出来,询问道。

    李漱玉将手机放进口袋里,像是在思忖些什么。他从来没有在解释这些事上这么的小心,虽然他根本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隐瞒的。良久,在李雁南都要以为他决定不回答这个问题时,李漱玉才说:“一个……朋友。”

    李雁南皱了皱眉,有些不满地说:“叔,这件事上,您就不要瞒我了吧。……不说我,爸爸那里也……”

    李漱玉放下筷子,无奈苦笑。他方才还觉得李雁南掩饰得不好,把自己的情感生活都暴露在了自己眼皮子底下,可现在自己才是被看透了的人,果然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李雁南看他神情,是自己猜中,小心翼翼地道:“……您什么时候会,我是说,这个孩子它不能……”

    “他人在北京。”李漱玉隐晦地说,“户口、家人、房产、工作……”

    李雁南说不出话了。

    这餐饭吃得味同嚼蜡。李雁南知道不该去戳李漱玉的伤处,可他知道,如果不早日处理,李漱玉会捂着这伤口,放任它化脓、一日日地恶化,直到一切都无法挽回。他一边警惕着他人的接近,一边毁灭自己。

    饭后李雁南洗碗,顺手倒了一碗热水,把李漱玉的注射液放在里面温着。李漱玉坐在沙发上,一盏落地灯照明,他挽起袖子,把皮肤暴露在空气中,白皙的皮肤上,静脉清晰可见。他用酒精棉球消过毒,敲开一支安瓿瓶,针管吸了黄体酮注射液,打进自己的身体里。药液已经被温过,汇入血液中也并不是很难受的事,可不知为何,药水像是流错了地方,他鼻子一阵发酸,竟有落泪的冲动。无形的压力挤压着他的五脏六腑,李漱玉喘息着,视线有几秒钟模糊,而接下来已有人影站在他面前。

    春来。宋春来。他的唇瓣轻微地翕动着,他从未知道自己是那样想念。他爱过别人,有过女友,却因为受不了他的板正而分开。人类都是自私的,总是设想着在爱人的眼中能有多少特殊,可李漱玉眼中最重要的只有他的责任,他最大的力量永远都放在握住法律的天平上,使善者脱罪,使恶者伏法。他不能给别人这些,可是他现在想要。他给的太多了,他需要被给予。他习惯被宋春来给予,可这人忽然回了北京,他失去了一切。

    “叔……叔你没事吧?”李雁南被吓着了,李漱玉缓过神来时他已经急得要掏手机了,打给120或者是杨壹壹。

    “没事。”李漱玉也只能吐出这两个字,傻子都看得出他在敷衍。

    李雁南从厨房拖来一个椅子,坐在他的对面,两条腿夹在一起,神情肃穆。他比李漱玉年轻十来岁,可却继承了父亲的容貌,板起脸来倒也有几分古板威严。李雁南慢慢地道:“叔,我知道不该乱打探您的事情,可是人命关天,您对待这件事却还不如出庭来的上心。”

    李漱玉露出一个苦笑:“连你也开始训我了?”

    “实在是……”李雁南有些语塞,他到底不习惯对这看着他读完大学踏入社会的小叔摆脸色,“……您也知道,人言可畏……您不是没吃过苦头的。”

    李漱玉靠在沙发上,静静地望着他。

    从小因为异装癖便是在歧视和嘲弄中度过的童年,哥哥与他岁数差得多,不曾在学校里照应过他,只能趁送他去上学,偷偷将他手腕上系着的橡皮筋剪断。可学校里更加可怖,风言风语总是围着他转个不停,下课被强行拽进洗手间脱裤子看看是不是“小姑娘”,有时还会在椅面上贴着涂了红墨水的卫生巾。李漱玉是个娘娘腔。李漱玉是年级前十。李漱玉是个娘娘腔,喜欢涂指甲油,用笔将自己的鬓发卷起来,说话细声细气的娘娘腔。

    要不是杨壹壹替他出头,他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那漫漫三年。

    李漱玉被称作小媳妇,杨壹壹诨号疯婆娘;他们欺负李漱玉,却被杨壹壹揍得哭爹喊娘。杨壹壹翘着兰花指,捻着一本《普通动物学》(他是学生物竞赛的,这样的厚书多得是),直接往校园暴力的罪魁头上砸,又一脚踹倒想扯住他的,嘴里一边骂“册娘逼的,一群13点,脑子给驴踢了吧?笑你妈笑,滚回去吃你爸爸的几把去吧!谁他娘的敢欺负咱们(他说的包含李漱玉),老子给你们一人一巴掌把你们耳屎掺飞,我日你妈的仙人板板!”

    杨壹壹的母亲是四川人,标准的四川辣妹子;杨壹壹是个上海户口,却学到了他母亲的精华。

    李漱玉童年不幸,但他自认为某种意义上运气不错——在遇贵人方面。哥哥支持他的学业,杨壹壹替他打架,后来在北京毕业即失业又被正自己开律师事务所的学长收留,走到职场里还是有裴渠川帮衬。

    他真的已经很幸运,但是这一次,他除了自己面对别无选择。

    他爱这个孩子,可留下它就像是明知前方有风暴却还扬帆,他的人生不知道会偏向何方。男人生子一直存在,可就像同性恋一样从未得到认同,更何况他未婚先孕,或许生下孩子了也不会结婚,他要顶着职场压力,顶着流言蜚语,没有人支持着他,他真的没有自信做得到。

    “叔……”李雁南面露几分犹豫,好一会儿才说,“您之前也在北京待过,温叔叔他……”

    李漱玉抿了抿唇,摇了下头:“律师事务所本来就不好开,我现在这个样子也不过是去吃白饭的。”

    李雁南说的“温叔叔”,便是李漱玉清华读博时认识的学长温忝之,毕业之后在彩和坊路租了一个店面,开起了律师事务所,检察官硬性要求的“五年法律工作经验”,李漱玉便是在那里度过的:“何况我去北京做什么?……雁南,我们的症结不在异地。”

    李雁南道:“但这迟早要面对,你们总有一方要让步的。我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我相信小叔你的识人之明。”

    李漱玉昂起头,勾起嘴角:“那是个混蛋。”李雁南唔了一声,指指李漱玉的手机:“混蛋似乎给你发什么来了。”

    李漱玉道:“你怎么就这么确信是他?”李雁南坐正了说:“小叔你的熟人都已知道你怀孕的事了,不会晚上没事来骚扰你。”杨壹壹现在甚至都改找我来了,叮嘱李漱玉的用药剂量,要注意什么,有哪些症状都算是不舒服,得马上注意到,有不对劲就去医院——事无巨细,李雁南在心里腹诽。杨壹壹太了解他小叔了,这家伙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与其指望他乖乖听话,不如祈祷神仙保佑让个有所谓系统的穿越。所以他找李雁南,李漱玉说什么也拒绝不了近在眼前的压迫。

    李漱玉叹道:“我真也就那几个朋友。”李漱玉是个好上司,关爱下属,从不苛榨;李漱玉也是个好下属,听话勤快,遵守纪律。但他不是个好的酒肉朋友,因为他板正严谨,冷静沉稳得让人害怕,弄到最后也只有刎颈之交了。开了手机,果然是宋春来的消息,李漱玉一看便愣住。

    宋春来说他预备辞职,也不算辞职,还是老本行,就是准备到上海经研所干。北方太冷了。

    李漱玉说,南方也不热,黄梅雨天烦人得很。还有大得恐怖的蟑螂、白蚁,没有澡堂,豆浆是甜的,还有馄饨……

    宋春来说,都可以忍,只要辞呈批下来,录用书拿到手,他就待在上海不走了。李漱玉笑他想看东方明珠,宋春来说不止这些,还有外白渡、外滩、南京路……还有你嘛。

    李漱玉忽然如梦初醒,道,你该不会都是诓我的吧?

    宋春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保真,童叟无欺。李漱玉道你怎么比高三毕业想一起读同一所大学的小情侣填志愿还疯狂,宋春来说他们努力考试不就是为了这一次疯狂嘛。这话哪里不对劲,疑似三观不正,可李漱玉笑了。李漱玉说,行啊,我等你回来。你住哪儿?

    宋春来报出一个地址。那条路几号他记不住,但是后面的单元楼和单元室他太熟悉了。

    那是我家,你说来就来?

    宋春来说有钥匙。那兰花架下面的钥匙。李漱玉打字过去道:“也好,不用我赶去给你开门。”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