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的能力(1/1)

    陶远凝视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深深地叹了口气。两个小时之前,他接到了家里打来的电话,说是他爷爷病重,他无论如何都得回来一趟。陶远于是跟辅导员请了假,买了时间最近的高铁票回家。

    其实,陶远在上小学之前都是由爷爷抚养的。当时他的父母还在外地工作,为了让陶远去城里上小学,他们才双双回到老家。因此,陶远和爷爷的感情还是挺深的。

    六个小时后,高铁到站。陶远一下车就直接往医院赶。他爷爷罹患肺癌晚期,说实在的,现在进行的治疗也只是心理安慰而已。癌症晚期还是很难治愈的。

    到了医院之后,陶远才发现除了他以外,所有的亲戚都到了,在病房里站了一排。老爷子躺在病床上,嘴上套着呼吸罩,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陶父把陶远拉到病床跟前,强忍悲痛说道:“爸,你最喜欢的孙子也回来了,你看一眼吧。”

    老爷子虽说是意识不清,听到这句话,还是勉强睁开了眼睛。将死之际,他的眼睛里也是浑浊不堪,全无神采。

    陶父拍了拍陶远的后背,提醒道:“快跟爷爷说句话。”话刚说完,陶父就愣住了。他发现陶远的眼睛里根本没有流露出半分情绪,一点伤心难过的影子都没有。

    没等他反应过来,陶远已经半跪在地上,将耳朵贴近爷爷的嘴部。老爷子的嘴翕动了几下,陶远也不知道听清了什么,时不时点点头。

    见到了最后一个亲人,老爷子的愿望似乎已经达成了,他疲惫地闭上双眼。身旁的心跳监护仪随即发出哔的声音。

    病房里的人虽然早有准备,可还是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请医生过来看看情况。不过遗憾的是,老爷子最终还是离开了。

    听到这个消息,大家都哭成一团。老爷子一生为人和善,所有人都敬爱他。如今他撒手人寰,怎能不让人伤心。

    陶远看着大家伤心落泪,心里却没有半分感触。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非常干燥,没有一点要落泪的迹象。

    他这是怎么了?最喜欢的爷爷过世了,他不应该感到很难过吗?可是为什么心里一点感觉也没有,不该这样的啊?

    困惑紧紧包裹着陶远。他的情绪好像被完全冻结了一样,连血浓于水的亲情都无法感受到。

    这个想法让陶远难以忍受。他开始痛恨起自己的淡漠,如果连最亲近的家人的死亡都无法触动到他,他还怎么和其他人相处?

    陶父也终于注意到陶远的奇怪之处。在一众哭泣的亲属之中,陶远异常冷静地站在原地,眼神甚至都没有投向病床上的死者。

    刚刚失去父亲的悲痛化作怒火,陶父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打了陶远一巴掌。陶远被他这一巴掌打得偏过脸去,方才混乱的心绪消失不见。他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清脆的巴掌声吸引了众人的视线。陶母抓住陶父的手,慌乱地喊道:“你干什么?”

    陶父当然也后悔了,但此刻对陶远的失望盖过了悔意,他对陶母大声呵斥道:“你看看你教出来的东西!家里人死了,他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种没良心的东西,你还指望他给我们养老送终?”

    病房里顿时变得混乱起来。一波人去劝阻陶父,还有一波人来教训陶远。

    陶远耳边嗡嗡作响,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他想起爷爷的临终遗言。爷爷说希望他能幸福快乐地活下去。愧疚感排山倒海地涌上来,可陶远知道那根本不能等同于亲情。

    巡视的医生呵斥了病房里吵闹的众人。陶远趁着这个功夫,从医院里跑了出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毫无目的地在马路上走着。他现在的心情非常混乱,通过亲人的死亡,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对所有人抱有的感情都没有那么浓厚。和朋友之间的相处也好,和亲人之间的交谈也好,全部都像是例行公事一样。就好像有人夺去了他表达情感的能力似的。

    暮色四合,陶远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冷意,便钻进了附近的地铁站。

    坐了大概半个小时,忽然有人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陶远抬起头,发现竟然是林麒。他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我回家,你也要跟着吗?”

    林麒坐到他身边,扬了扬手里的户口本道:“你不要太自作多情了,我这次回来是办集体户口的事的。”

    陶远哦了一声,不再接话。

    林麒觉察到陶远心情不佳,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怎么了?跟我说说吧。”

    陶远看着林麒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是想把心里所有的苦闷倾诉给对方。但一想到林麒可能也会对这样的他感到失望,他便没有勇气倾吐心事了。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陶远低着头,把玩着外套上的纽扣,试图通过这些小动作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被陶远拒之门外的失落让林麒也沉默下来。宁为的手段确实厉害,如果只是失去记忆的话,他大不了与陶远重新创造新的记忆;但失去感情,饶是他,也没有办法应付自如。

    地铁一趟趟地到站,然后飞速离开。地铁站里的乘客逐渐稀少,唯独陶远和林麒孤零零地坐在候车座上。

    “你不用陪着我的,时间不早了,你赶快回家吧。”陶远推了林麒一把,试图把他推到闸口外面。

    林麒反手抓住他的小臂,“之前你也帮过我,这次就当是我还你一个人情吧,你不要再封闭自己了,告诉我好不好?”

    林麒的表情很受伤,陶远莫名其妙地就心软了。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帮过林麒,但既然林麒这么说了,他也不想再藏着掖着了。

    “我……我发现我好像太冷漠了。”

    陶远将医院里发生的事和盘托出。把这些积压在心里的苦恼说出口的瞬间,他也总算是放松了一些。

    他干笑了一声,不安地揉搓着手指,“你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吧?”

    林麒没有说话,他定定地注视着陶远,一行泪水顺着脸颊缓缓地流下。

    陶远一下慌了神,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你,你怎么哭了?”

    向来自傲的林麒竟然在他面前落泪了,那种自然流露的脆弱感足以让每一个人疼惜。

    林麒苦笑着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对不起,我现在才认识到这一切的根源都在我自己身上。当初我就不应该和你见面,如果不和你见面,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陶远一头雾水,“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林麒无可奈何地拍拍他的肩膀,“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如今木已成舟,但我向你保证,一定会让你恢复如初的。”

    “你什么意——”陶远话还没说完,就被林麒拉进了刚刚到站的地铁里。

    陶远一下没站稳,差点摔倒,抱怨道:“你这个人做事怎么从来不打招呼的?”

    林麒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肉,促狭地说道:“你肚子都叫了吧,我带你回家吃饭。”

    陶远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弄得一怔,捂着脸支支吾吾地说道:“去谁家啊?”

    林麒笑得更加开心,本就过人的相貌此刻更让人移不开眼。

    “去我家啊。”

    像是清晨的露珠终于从叶尖坠落一样,一直以来压在神经上的一块巨石终于有了松动的痕迹。

    被长期压抑的情感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狭小的出口,陶远下意识地就伸出手,捧住林麒的脸颊。

    林麒脸上的笑容倏然冻结,僵在原地,任由他的手触碰自己。

    脸上冰凉的泪渍被抹去,陶远的动作绝对算不上轻柔,甚至有些粗鲁。林麒却出神地感受着他的动作,过了好半天才无奈地笑了笑。

    “真是败给你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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