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一寸还成千万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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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奉着纸,总觉得这两个字比起其他字,就是显得格外俏些,尤其是最后一笔,恣意上勾,悄悄勾住了他的心,好让它不再漂泊,夜里都要枕着这张纸,好像睡觉也更加地香甜了。

    王妈妈皱眉道:“作甚么怪?要怪就怪你生得残疾,多了这根穷指,卖屁股也比人家低一等!”

    连天横道:“不懂那些雅的,琵琶弹的曲子,的确比旁的好听。”他听了,把这话记在心里,就有些默默的。待送走连天横,自己一声不吭走到楼上,关了门,迟疑了半晌,心道:我是早没有家了,可从此有爷了。

    “我要你……爷……”他仰着头,抱着连天横的腿,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像条摇尾乞怜的狗,身子发冷,不住地打颤:“你不救我……我就死了……”

    就这一句话,好像当头倾下一盆冰雪,浇得他气血俱凉,耳朵里敲钹似的,嗡嗡嗡一阵,身上的伤口也麻木了,周遭的欢声笑语、丝竹管弦,成了一团浆糊,把他包裹住,不能动弹,他想起飞蛾扑火时,恐怕也是那样灼烧的疼痛。

    连天横风月场上多年,只有他出东西的份,没想到今日被个小倌送了小物件,在手心里颠了颠,哼笑道:“好精致的梳子。”

    后来他遇到李文俊,言语间知道是同乡,又都是一样下贱讨生活的人,你来我往的,也就逐渐勾搭上了,还有一桩,就是李文俊的眼角,跟连天横有些微的肖似,虽说只有一点,让他想起来,警醒一番,也够了。他陪连天横睡觉,有时也会佯意说些梦话,说完了又后悔,觉得这样自讨没趣的,实在没有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邱廪生松了手,将他后庭里的东西扯出来,被扯得痛了,激起一阵急喘。邱廪生便用了只银托子,用白绫带缚在那疲软不举的男根上,不留情地整根刺了进去。

    连天横是他最爱重的恩客,他是连天横最怜惜的小倌,若即若离,半推半就,夤夜的夫妇,争作一夜是一夜,丝缕的姻缘,留得一缕是一缕。

    六官笑盈盈的,抬眼看他,并不说话。

    连天横再来时,便看见他抱着琵琶,手上缠着白布,坐在那里有模有样地轻拢慢捻了。

    那天夜里,他被邱廪生半拖着回房,整个花里馆都能听到他的惨叫,天亮时,一个人赤着身子,坐在床边的血泊中。王妈妈进门,托人叫了郎中来。

    今天的邱廪生眼神更加阴恻恻的,不知遇到甚么不顺心之事。二话不说就将他的衣服扒了,用手抓、用嘴咬,他忍着疼,后穴被塞了一串佛珠,又塞进两颗核桃大的玉卵,涨得仿佛快要裂开了。邱廪生尚不满意,两手扼住他的脖子,使劲地收紧,宝瑟儿被掐得面皮紫涨,几欲干呕,在濒死的幻觉里,他、想起他的爷,想起他们的温存。其实他知道,连天横是个喜怒无常的人,可是念起他时,每每只有好的,没有坏的。

    便拿了柄尖刀,在手指根部比划了两下,颇有些难以下手。咬紧牙关,一刀剁下去,咔嚓,那血便滋滋地喷出来,在桌上聚成一摊血洼,流得多了,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淌。再看那根断指,咕噜噜滚了两圈,便不动了。他一下子脱力,疼得昏了过去。

    王妈妈看在眼里,摸着他的头,叹道:“刀钝石上磨,人钝世上磨,磨开了,就好了。”

    下体的剧痛教他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只觉得肠子被刮得血肉模糊。可爷就在隔壁,想到这里,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邱廪生,拖着半裸的身体,一路爬到走廊上,拖出一路的血迹,砰砰砰地敲门,痛哭流涕,嗓音也破了:“爷……救救我……我好害怕……好怕、爷……你开开门……”

    当时连天横除了他,还有一个绛雪,来了花里馆,知道他接别的客人,便搂了绛雪去打围子。那天却是不巧,一个邱廪生*点名要宝瑟伺候,这邱廪生,似男非男,似女非女,是谁见了都怕的,他陪这人睡过几回,下面那根东西死活举不起来,邱廪生便变着法子磨他,掐得青一块紫一块,身上没一处好的。更何况今日又是连天横来,他眼巴巴地望着连天横与绛雪调笑,却被邱廪生抓了手,往房里拖。

    连天横拿起他的手,笑道:“怎么回事?几日不见,就把指头弄丢了一根?”

    *廪膳生员,科举制度中生员名目之一。明清两代称由公家给以膳食的生员。又称廪膳生。

    连天横对王妈妈道:“既然少了根指头,也就叫不成六官了,该想个新名字。”思索半天:“便叫宝瑟儿,怎么样?”

    六官把手藏在背后,大叫一声,缩在床角:“别过来!”

    那个绛雪,后来得了鱼口病,死状凄惨,遗物里没有那柄梳子,恐怕是被其他小倌昧去。他出了些钱,把他安葬了。

    屋里绛雪披着银红的蝉翼纱衫出来,倚在门口,以为他来争宠,啐了一口:“宝瑟儿,你胃口可真不小啊!”

    连天横抱着手臂,睥睨着,轻轻地说:“宝瑟儿,谁也救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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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里的欢爱声渐渐停了,他抬头,看见连天横赤裸着上身,大汗淋漓,如涂油脂,显然是从情欲中抽身,有些不悦。见他这副狼狈样子,低头问:“怎么了?”

    再说连天横到了花里馆,他想问他,那天是不是把日子记错了,却没开口,一言不发地将玉梳塞到他怀里。

    *汤饼,即面条

    王妈妈也被他咬牙切齿的给唬住了,平时那么驯良老实的一个孩子,也给逼得急了。怕他真要寻死,那真真是赔本的生意,哪里敢轻举妄动,这件事也就暂且按下了。

    六官睁大双眼,想起小时候,他问娘亲,为何比人家多一根手指头,娘亲便柔声道:“拇指和食指是爷娘,其余三根是你的哥哥们,这根最小的就是你了。”此刻他死死地握着那根赘余的指头,想着:要是砍了,家里从此便没有他了。

    六官心情本来有些沉闷,见他喜欢,眼里也就明亮了。喂他吃酒,半偎在他怀里,黏黏糊糊地听着曲儿,连天横抱着他,跟着琵琶声在耳边低低地哼唱,听得他心都化了,抬头问道:“爷喜欢听琵琶?”

    后面的邱廪生赶出来,将他柔情款款地拉起来——外人面前他做得是很体面的。拢他在怀里亲吻,柔声道:“好孩子,跑甚么?”

    王妈妈耐着性子在床外哄着,他拔下头上的簪子,抵着自己的脖子,发狠道:“要是砍了,我就不活了!”

    他推开邱廪生,勉强站稳了,受了莫大委屈似地看着连天横,好像连天横一句话,就能点石成金,把他救活似的。

    他哪里会说不好,得了这个名字,一个劲地傻笑,又央他拿纸笔写下来,翻来覆去地看。连天横好笑道:“又不识字,看不出个花儿来。”

    用她的话说,从前宝瑟儿的脑子,就是有些“蒙”,养伤的日子里,整个人好像渐渐开了窍,像是忽然间懂人情了,养好伤,对那些客人也活泛了,不论老少俊丑,都是一样亲热,一般甜腻。对连天横也越发地撒娇卖痴。

    “啊!”他疼得两眼发黑,那银托子又冷又硬,一下子把他肠壁划破了,每抽插一次,便带出不少鲜血来,呻吟道:“好疼……呜,好疼……”

    他扫到绛雪的乌黑发鬓,那里插着一把和合莲瓣的玉梳子,上面还结着他亲手打的梅花络子!像是被狠狠砸了一拳,骤然睁大了泪眼,不敢置信地望着连天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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