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六,一点残红欲尽时(2/2)
宝瑟儿头发散乱,想要站起来,却不得法,攀着椅背,忽然清醒过来——连天横巴不得他死,怎么会来救他?自己怎么会鬼迷心窍,信了这种话?
轰地一声,有甚么在附近炸开,宝瑟儿一个激灵,两手扶着椅背坐直起来,只见眼前的寿幛被火燎穿一个洞,那洞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从“寿”字的金丝刺绣起始,朝四周扩散而去。
“爷!”那叫声狼狈不堪,一遍又一遍地呼唤,嗓子也破得不成样子:“爷!”
“滚开!”连天横一把将他甩开,头也不回地冲进火海,火腾愈炽,视野茫茫,浓烟滚滚,无论如何也看不分明。
“——做不成六官了,便叫宝瑟儿,怎么样?”
姚迢站在身后,收回手,叹息一声,吩咐张千道:“将他架回去罢。”
又有火炮接二连三地落到寿堂四周,震耳欲聋。
“爷!”宝瑟儿手掌支起身子,在地上爬,喊道:“爷!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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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几天不见,怎么就把手指头弄丢一根。”
*
吼了一阵,嗓子里咳出口带着黑烟屑的血来,吐在袖子上,紧紧攥着拳头,睁大泪眼,恶狠狠道:“姓连的!我死了也不放过你!”
破开刀兵丛去,天色已晚,冲往寿堂时,那里已成熊熊火场,烟气遮天蔽日。
半晌却不闻人应答,他有些不敢多想,喉结滚动,那声音也越来越小了:“……你在哪?”几乎是自言自语:“你在哪?”
“连天横——”
不知不觉间,连天横蹲下来,那片黑影拥抱着他,轻柔地在他耳边吐息:“宝瑟儿,谁也救不了你。”
宝瑟儿唇畔一丝笑意凝住,仿佛回到两年前那个痛彻心扉的夜晚,失魂落魄地抬头,控诉道:“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腿上好痛,烧得也好痛,我快死了……你为甚么总是对我食言!”又哀求他:“我好害怕,你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好不好?”
连天横正站在火光里,不过十几岁的模样,笑着朝他走来。
宝瑟儿心脏乱跳,手脚脱力,却不能动,勉强挪了腰,膝盖抢地,手肘撑着,身子伏在地上,被浓浓的硫硝气息呛得一阵咳嗽,周遭无人,寿堂被火炮砸得稀烂,那些砖瓦沙砾溅到身上,也顾不得逃脱。
宝瑟儿急忙点点头,爬到他脚边,莞尔笑道:“好!”
宝瑟儿久等不见人来,腿上还在流血,起先还觉得脚冷,现在逐渐没了知觉,迷迷糊糊的反倒有些睡意,眼前视物也昏花了,红蒙蒙的一片。
连着三声炮响,一枚落得稍远些,一枚落在寿堂前,还有一枚最近,穿透屋顶,堪堪就在宝瑟儿右手边,瓦片坠落,碎铁爆炸,桌椅摇晃,被砸出条条裂痕。
?
“连兄弟,回来。”姚迢按住他肩膀,企图让他平静下来。“火太大了,里面不能进人。”
“——宝儿!”
宝瑟儿神思恍惚,颇有些醉眼朦胧似的,耳边听见脚步声,忙抬起头:“爷,你、你来了!”
四周虽早被大火包围,他却感到一种不能言状的寒冷,想要抓住连天横的手,那高大的身形却逐渐消散在火焰里。宝瑟儿唇上已经没有血色,目光涣散,想起甚么似的,颤颤巍巍地拿出内兜中的几枚梅花金饼,爬到香案前,将梅花金咬在嘴里,端起一碗冷却多时的寿汤,灌了一大口,努力地吞咽那块金子。
那火光里的连天横忽然脸色剧变,嘴角斜扬,一脚踢开他,眼中流露出怜悯和讥讽:“可惜你做了婊子,一辈子是婊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世都是婊子!”
连天横顾不得烈火燃烧,在残垣断壁中搜寻,一面吼道:“宝儿!宝瑟儿!——六官!”黑烟弥漫,刺得人呼吸凝滞,连天横心脏忽然一阵难言的绞痛,越过大火烧断的梁木,疯狂地大喊:“宝瑟儿!”
*
越往里走,火势越凶猛,连天横提着刀,踽踽独行,心头第一次涌上一股无力之感,呼吸愈发困难,头脑昏沉,衣袖被火点燃也浑然不觉。
紧接着是一声轻笑:“你早该见阎王了。”
据说吞金而死的人,下辈子能投到贵人之家,不必流于下贱,宝瑟儿想到这里,心头泛起一丝甜蜜。于是一次又一次忍着剧烈的干呕,将梅花金奋力地塞进喉咙深处。
他看得迷住了,不自觉伸出手,要牵住那翩然的衣角。
刹那间,宝瑟儿无力地坐下去,仰头在椅背上喘息,好像死了一回,又好像只是做了场绵绵的春梦,梦里有小金雀桥下千舫骈聚,有花里馆粉黛罗列,有芙蓉浦花枝轻颤,有一根血淋淋的指头,一把迸裂的玉梳,有一双漆黑含情的眼眸,倒映万物。
轰!轰!轰!
梁倾柱倒,火烘日爆,远望陶府,层层皆火,烟冲九霄。
只是金子太大,又有棱角,吞不进去,卡得喉咙刺痛,捂着嘴,干呕出来,展开手心,见到四个沾着血丝的小字:长乐未央。这几个字他是认得的,焦黑的脸上不禁绽出微笑。
连天横斩得手腕发麻,刀口卷刃,双目血红,悍烈如修罗恶鬼,一声怒吼回荡在天地间:
又是一声炮响,将啼血般的叫喊尽数湮灭。
忽然,眼前一黑,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