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苦被多情相折挫(2/2)

    宝瑟儿一下子站起来,想要拦住他。

    上学时,宝瑟儿肿着眼睛,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小福子是知道他和少爷这一番纠葛的,对先生道:“要不,今日我们休息片刻,再行教学。”

    门吱呀一声推开,踏进一双黑靴,原来是连天横,单手提着一只大酒坛,脸色黑沉如炭,一时间小福子、叶先生、宝瑟儿,还有一位伺候笔墨的小丫鬟,齐齐地往门口望去。瞧那铁青脸色,十分地难看,不知他又来寻甚么晦气,小福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心想要是少爷冲过来,揪起先生便打,不知该不该救人。

    连天横很快发觉,这次绝非绊两句嘴那样简单,宝瑟儿的眼里竟然流露出一种怯懦,这种灰败的色彩是从没在他眼里见过的。从前只见得世故、狡黠、纯真,大抵上是天不怕地不怕,此时此刻却碎裂开来,蒙了一层阴翳,连与他对视的勇气也没有了。

    一句话说得他脸上火辣辣的,只是小事,他却觉得天都塌了。心想:自己难道就是这样天生的废物点心,连向来和善的先生也看不下去了?——不过倒也好,索性这是最后一次上课,此后先生便不必见到自己了。

    宝瑟儿不受控地飞快眨了几下眼睛,好像也不会说话了,两个人沉默以对,对峙了好一阵子,宝瑟儿睁着发涩的眼睛,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下来了,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底气:“我……我困了,睡、我睡一觉……”

    “区区小事,便把你折磨成这副样子?”

    第三天时,连天横总算忍不住了,这几日都是分房而睡,让他实在难眠。这夜便悄悄地潜到客房里,看宝瑟儿睡着了不曾。就着月色,只见宝瑟儿闭着眼躺在床上,嘴里咬着连天横送的玉环,红绳还系在脖子上呢,手里握着木头小马,怀里抱着连天横的脏衣服,赤裸的两腿夹着薄薄的一层,脸颊贴着缎料,手脚缩成一团,不住地抽搐,仿佛经历一场天寒地冻,梦里还在流泪!

    不论过了多久,连天横说的那些话还在脑子里嗡嗡地回荡,让他手脚发麻,时常握不住笔。这段日子,宝瑟儿想了很多从前的事,可是却如风而逝,不曾在脑海里留下分毫踪迹。

    连天横伸手要搀扶他,他目光甚至有些躲闪,像犯了错,嘴里小声地说:“我想睡觉……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话音还没落,就被他的眼神截断在半路,宝瑟儿好像一下子呆住,有些愣愣地望着连天横,他有一双玻璃般明净的眼眸,连天横耳畔好像听见清脆的响声,仿佛甚么稚嫩的东西破碎了。

    宝瑟儿听见这个名字,好像稍微地有了一丝气力,脊背慢慢地挺起来,身子也坐直了,只是嗓音还有些喑哑:“学生在。”

    只见连天横把酒坛重重地顿在桌上,哐当一声,里面的琼浆玉液发出清脆的激荡声,兀自深吸一口气,低着头,握起拳,面色隐忍,最终脱口而出:“叶先生,那日我连天横礼数不周,多有唐突,特地与你赔……赔礼道歉!”

    “……小侠?”宝瑟儿泪痕干了,不知它怎么进来的,伸出手臂,把猫抱在怀里,顺了两下毛,依傍着睡了。

    先生的语气却少见地有些严厉:“潘宜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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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别过脸去,像过街老鼠,扶着桌子,踏着满地狼藉,逃也似地往外走,他的腿伤是快好了,可依然留存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步态,险些被门槛绊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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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天横脸上冷淡,心里却一下子慌了,说不出话,抿着嘴唇看他,寄希望于宝瑟儿能说两句话,不管说甚么,只要能打破这局面就好。

    过了一会儿,宝瑟儿感觉温暖了,有甚么粗糙的东西在触碰自己的脸,睁开眼时,却听见吱呀一声,然后是喵喵的叫唤,对上黑夜里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害得他吓了一跳。

    “不过教了你几天书?把你的心都教野了!”连天横恨不得活吞了他,脚一蹬,靴子踢翻矮几,桌上的东西通通倾倒一地,墨汁流淌,茶碗破碎,赤红了眼,怒不可遏道:“我看你就要张开腿在这里做生意了!这么喜欢伺候男人,花里馆伺候得还不够?今天勾搭一个,明天勾搭一个,我连天横还没当过王八!”

    连天横恨不得捅自己两刀,真想把他抱起来,好好地哄睡了,想和他赔罪,想亲亲他,可是拉不下面子,更不想真让他改成那个叶先生起的名字,这一步退让,好像很要紧的东西被侮辱了。他要宝瑟儿从头到脚都是他一个人的,别人连半根手指头也不能乱碰!

    宝瑟儿一只脚跨出门槛,门外的人哄地全散开去,十几个家丁仆妇眼观鼻鼻观心,都赶去做自己的事。

    连天横不敢惹他,只敢远远地看着,整两天没有说一句话,宝瑟儿好像一直没有回过神似的,脚步虚浮,人家问甚么,便答甚么,看起来没有异样,只是害怕和他接触,连天横一过来,他就要逃得远远的。说来倒也奇怪,李文俊在乌泱泱一群人的面前,说他身上长疮,屁股长蛆,这些刻毒的话,没让他往心里去,轮到连天横说,宝瑟儿就像个脸皮薄的小姑娘,全然不知道怎么应对了,好像自己不是自己,是砧板上的一块死肉,被一把尖刀划烂,翻来覆去地宰割。

    翌日晨起时,看见一只崭新的莲碗放在案头,莲叶如衣袂,莲茎亭亭而立,不知是谁放在那里的。

    周遭顿时冰冷到了极致,连天横马上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可是僵持在原地,却拉不下面子,与人针锋相对时,他从来不肯落了下风,可是这回,心里却一点也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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