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知之甚少(1/1)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今年发生了太多事，韩斐白日都在学校工作，很晚才回家。
韩斐批改试卷并不严格，基本都给了高分，可赵政从不出勤，连考试都不来，韩斐直接挂掉了他这一科。
学院其他老师却抱怨起了韩斐，赵政明面上是首富赵德江的儿子，赵德江对学校资助很多，他们不敢给他挂科，反而不约而同给了最高的绩点等级。
“为人师表，需要保持公正，各位老师这样做，是屈从于金钱权势，而破坏了学术和考试公平。赵政同学连一堂课、一门考试都没来，和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没什么不同。这个分，不光我不会给他，各位老师就算登记进了系统，我也会让教务系统给改回来。一切后果，我作为班主任全权负责。”
家中，韩斐坐在卧室书桌的电脑前，给学院的任课老师发去这么一封邮件。电脑旁放着青帝的画册，上面压着一个光滑的紫色海螺。
韩斐拿起紫色海螺，接着打开画册看了起来，青帝说过，只要他看完画册，他就会想起以前的记忆。他反复翻阅了好几次，尽管他现在还没有想起那些古远的记忆，但是如今他却全部想明了，无论是失去的人类记忆，还是海螺的故事，青帝全都明明白白告诉他了。
可是，韩斐感到自己依旧深陷于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中，前方是一团迷雾，他乘在一艘小船摇摇晃晃地前进，看不见前路，看不见海底下的庞大海怪，他只能随着海波走，不停地走。
迷雾中行走的人，实在太难了，韩斐不由流下一行眼泪，不仅是因为青帝，因为烛龙，更是因为自己。
门突然开了，赵政贴着创可贴的脑袋，从门后探出，无比惊讶地望着韩斐，两人一对视，赵政愣了一会才说：“娇儿和扶苏说他们在外面敲了很久门都没动静，我才进来看看，你别误会。”
“我没事，你早点休息。”
赵政并没有走，反而关上了门，走到韩斐面前问他：“我给你的机票收到了吗？这段时间发生很多事，我知道你心里不畅快，去外面玩一趟能舒心些。”
韩斐没有回应，赵政说：“你还是在怪我？还在因为盘古和青帝的事埋怨我？”
“没有。”
他这幅低头叹气的模样分明就是有事，赵政俯下身，双手按着他的肩膀，言辞恳切，目光也不再闪躲，“我都想清楚了，我爱你，不再逃避你的感情。至于盘古，他一直都照顾我，我早已经习惯他的存在，他爱着所有的生灵，我想也不过是那些生灵中的一员。”
说罢，赵政将椅子上的人抱在怀中，却被韩斐一把推开，冷冷地说：“我们相互之间不了解，我对你很失望，你以为你想明白了，可是我告诉你，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辜负了盘古，伤透了他的心。”
韩斐一直推着赵政，赵政却不松开，韩斐的手抵着他的胸口，两人僵持着。窗外飘起了小雪，粘在透明窗户上，蒙上了一层看不透的冰花。
“你真的了解盘古吗？你跟他相处了那么多年，却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你的神，为了世界付出了所有的生命、记忆乃至灵魂，把因果加于一身，承受了常人无法承受的劫数。”韩斐的眼泪更加汹涌，他任由眼泪流下，抬起眼睛看着赵政说，“我也都想清楚了，其实我……”
他苦涩一笑，摇了摇头说：“青帝告诉了我一个故事，现在我向你说一遍。很久以前，有一对贫困的渔村父母，捡到一个从海里飘来的摇篮，摇篮内的孩子脖子上挂着一个珍贵的紫色海螺。传说紫色海螺是代表盘古大神的信物，所以这个孩子被人当成神明信仰，可是很快他们便发现，那个孩子其实是个智商低下的傻子，不仅不能替他们带来好运，反而带来了地震与海啸等灾难。他们的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凶狠的人，把怨气撒在他身上欺负他。不过他认识了一个人鱼朋友，常常替他出气，后来他才知道，人鱼的称号，是青帝。”
韩斐顿了顿，看了一眼赵政，赵政意识到他在讲着他自己的故事，神色立马沉了下来，担心地看着他。
他接着说：“后来海怪作乱，又一次海啸发生时，他们把孩子献祭给了青帝，祈求青帝驱赶海怪，尽管被祭献，孩子也在祈求青帝，青帝却不肯，任由村庄消亡。因为死去的人，那个孩子不能认同青帝的做法，内疚、自责甚至完全疯掉了，所以青帝抹去了他的记忆，将记忆都藏在了海螺中了。”
韩斐拿起桌子的海螺，举到赵政眼前，“人类看不出来，而你不应该。连青帝抢走了那孩子的海螺，都能一眼识破。”
顺着他的目光，赵政看向那个海螺，突然发觉到了不对细微的违和感。
“这不是一个海螺，而是两个，而且这不是海螺，是两根头发。”赵政有些意外地说。
“青帝说过，海螺是盘古大神的发丝折叠而成，他抢走了海螺，发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空间。”韩斐说，“宇宙也是由这些像细弦一般的头发构成的，神所处的维度高于普通生灵，一根细细的二维头发，在我们看来却是立体，展开它。”
赵政拿过他手心的海螺，稍微集中些经历，那海螺完全散开，又变成了两根淡紫色的长发，绕着他们飞舞起来。一瞬间，卧室原本的空间完全消失，他们被这两根发丝构成的空间包围，脚踏在银河的光带上，面前出现了盘古大神，他奄奄一息地卧在星河的船上，以一只胳膊撑住了头。
皎皎星光照着盘古的星船，他的背后是一片寂静虚空，身下的星汉西流，如长夜未央般漫长哀伤。
见到赵政，盘古抬头对着赵政说：“最近我很苦恼，我在想生物间黑暗残酷的生存法则，可是那并不是我的本意，我想了很久才明白为什么，生命都是坚韧的，他们想不停地活着，更好地活着，那就要去以其他生命为食。”
盘古说着这些话时，赵政万分惊讶，想要拉起他的手，手从身体穿过，盘古微微一笑说：“我只是一个幻影，一个复制出的意识，我希望你就这样站着，仔细听完我的话，只对你说的话。”
赵政缩回手，说道：“因为他们是低等生命，只能这么活着，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活着。其实世界有无穷无尽的能量，他们用不了是他们的问题，你为什么要这么难过？”
意识的幻影摇了摇头，像真正的盘古那样回答说：“我相信生命会有更好的生存方式，也许他们可以不停成长，这其中会经历许多错误的阵痛，但那些生命能不停进步，慢慢脱离出残酷的生存方式，更好地活着。”
盘古很少讲那么多话，赵政盯着他，他又开口说：“我看上去没法对你表达什么，连一句我爱你都没法说出口。你很贪玩爱闹，喜欢去很远的地方，我怕我见不到你，所以把话都留了下来，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由我残留的意志告诉你。”
“你去哪里了？”
“我怕我再这么下去，便不再是以前的我了。”盘古叹了一口气，“我很累，我的心开始被恶意所占据，厌恶世界，厌恶生灵。由于我的不安心绪，无数星球失控，大陆开始分裂开。我想忘记一切，以你眼中低级生物开始生命，也许经历过，我就能想出办法来了。”
“那我呢？”赵政不甘心地问。
“至于你，我们会再次遇到的，那时我不再是神，就能坦荡地说爱你了。”
泪水沾湿了赵政的脸颊，海螺中的宇宙逐渐解体消隐，盘古在他面前如落叶一般，被秋风吹散，他抓不住盘古的衣袖，抓不住感情，错过的感情。
他们之间总会差一步，盘古走在前面，当盘古爱上他时，他却总在为错过的事懊悔，回头追逐盘古消失的影子，没有看到他早已经等在前面了。
对于盘古，他一无所知，连他留给他的话都没有看到。
在卧室昏黄的灯光下，韩斐说：“你仍然什么都不懂，那么多年没有一点长进。”
赵政没有说话，默默离开了房间，韩斐收起头发，两根淡紫色的发丝在他手上缠绕，发出淡淡的柔和微光。
盘古的幻象意识再度出现，像韩斐在海底见过的那样，韩斐都已经明白了，这并不是盘古，而是他遗留下的些许意志，残留在发丝上。
他对韩斐说道：“你都想起来了，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要怎么做呢？我只是个弱小人类，我说赵政没有长进，连我也是一样。”
他如同真正的盘古那样，温柔地安慰他，“不管如何，只有你自己能找到路的方向，烛龙也是一样。”
“神能轻易做到的事，人却无能为力。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像过河摸石头那样，没有答案。”
赵政已经离开了，韩斐依旧紧紧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相处了那么久，他们却对对方知之甚少，连情感也是错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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