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2/2)

    “这个不要吃了！”方叩没拦住他，只得眼睁睁看他吃了一个脏兮兮的白糖酥，在心里默默叹气。

    何斯至又问了下面的官员几件事，一一答了，没有出大错。

    那李知县便知是方叩是他信得过的人，拱手道：“何公，朝廷划下三百万两纹银，这些银两该当如何处置？”

    这时窗外又下起雨来，何斯至搁笔，站起来道：“如今米贵肉贱，百姓维生不易，我们三餐便在驿馆用饭，不要去外面了。”

    最后，她抱着孩子，问：吃了这位小官人的东西，你道谢了没有？

    方叩和老师对望了一眼，何斯至吩咐道：“你留在这里。”

    方叩说：“不必了，老丈说便是，我记得住。”

    方叩知道老师信不过这里的官员，便径直下楼出去了，天色将要黑，他迎面遇到一个身穿短褐，脚踩草鞋的驼背老人，肩膀挑着一根扁担，提着两只油桶在路上健步如飞，便上前行过礼，问这老丈人物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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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叩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大葫芦，道：“稻米粟米每斗二两三钱，小麦每斗二两一钱，大麦一斗一两四钱，荞麦一斗九钱，莞豆一斗一两八钱，麸子一斗五钱，谷糠一斗一钱，柿果一斗一钱五分，核枣一升一钱，盐一升银九分，清油一斤一钱六分，猪肉一斤一钱八分，红白萝卜一斤一分，绵花一斤三钱二分，麻一斤一钱，梭布一尺五分……”

    “哦？”她将信将疑，抱着孩子，恶声恶气道：“朝廷派来的，又能是什么好人！”

    最后，何斯至道：“记得，陛下说了，查勘获实，宁宽勿刻，你们凡事都依此为准。”

    离开这里，巡抚带他们回到酒楼，方叩看着盘里的鱼虾菜肉，什么也吃不下，胡乱塞了两口饭，这一顿饭便草草了结。樊巡抚微倾了身子，含笑道：“何公，下官还有公务在身，就先回任上去了。”

    方叩知道她误会了，忙把怀里的玉牌拿出来，说：“我是朝廷派来的人。”

    接着，方叩问一样，那老丈便略加思索，答一样价钱。

    那孩子睁着黑亮的大眼睛朝他看，说：“饿。”方叩心里好生难受，从钱袋里拿了一些银子与她。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喝，一个粗壮的妇人大步走过来，提起那孩子的后颈，抱在怀里，她先是上下踮了踮孩子，仿佛生怕自己才离了一会儿，孩子便缺了斤短了两似的，发现无恙后，两只刀子一样亮的眼睛才扫视过来，尖声逼问道：“你是谁！”

    回到驿馆时，已经入夜，何斯至还在案前批阅公文，对他说：“问好了？”

    卖油老人驻足，一看是个斯文的玉郎君，便蔼声道：“小官人，老儿叫酒店的秀才来，去拿纸笔与你写了。”

    何斯至点了头放行，巡抚就先行离去，只留一个知县和从事在楼上，知县姓李，满面堆笑，屏退了众人。

    他沿街又看到许多白发苍苍的老人捧着钵盆磕头乞讨，心里像吞了一枚橄榄，又酸又涩，鼻尖发热，把钱都散给他们了。可是给完了，还有许多人等着要，满眼放光地看着他，而他穿着干净体面的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人群里，格格不入，简直觉得自己有罪了。

    “旱涝期间，多少有一些水涨船高。”

    他吩咐完了，便看着方叩上前两步，跪坐下来，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娘！”孩子张大嘴给她看，乳牙的齿缝里残留着白糖酥的遗骸。

    何斯至端了一盅清茶，饮了一口，道：“我要知道你们的灾报在哪里，才好使这笔钱。”

    世上居然还有如此悲惨的事，方叩辞别了这对母子，简直想也不敢想。可她说出自己切身的故事时，又是那样的平淡，就像说着别人的事，在舌尖百转千回之后，似乎彻底麻木了。

    何斯至刚坐下，就对方叩说：“你现在便去大街上，问一问物价。”

    方叩被她说得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知县望向身边的从事，催促道：“还不快去问！”

    他草拟的谕令是早半个月便下达了的，地方得了令，便着手勘报，知县连忙呈上灾报，何斯至当面看了，上书灾民人数几何，其中老弱妇孺几何，青壮年几何，都在这里了，条分缕析，写得很明了。何斯至道：“很好。”又问：“如今物价如何？”

    “今天心里难受死了，你给我揉一揉吧。”

    何斯至道：“你没有记错吧？”

    那李知县千恭万敬，自然是满口答应，亲自将何斯至一行人送到驿馆住下，忙前忙后了大半天，才敢回去休息。

    “……怎么了？”

    问完了，方叩说：“我买你两斤清油吧。”

    “使不得使不得！”她起了一个炸雷似的调子，又环视四周，生怕别人看见，压低声音推辞了半晌，最后，还是接了。

    “好好——！”老汉便拿出油勺，拿出葫芦，忙不迭地替他倒上了。

    身边人便飞快地下了楼，不久，呈了一张纸来，何斯至低头扫视道：“粮价相较往时，略有些高了。”

    所幸那妇人也只是情急之下刺了他两句，看他模样俊秀，又给孩子糖吃，也就不再那样戒备了。方叩问了几句话，也都一一答了，妇人道：她男人修堤的时候，堤坝被洪峰冲垮，归了大西天了，如今她带着公姥与孩子，节省口粮度日，可粮价实在太高，施粥厂这里又难等，哪怕从早到晚，也排不到粥，山穷水尽，接下来也不知道怎么办，他们这里有许多人，捡大户人家和官府的潲水吃，等到粮食吃完了，他们一家恐怕也要和那些人勾心斗角了。

    方叩说：“人家是这么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