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一晌梦(2/2)
程允就在一边,如果是小季,也许早该黏黏糊糊地拉住程哥的袖子了。可他就连靠过去都不大敢。只能继续缩在床上,听着半空两个人沉重的呼吸。
但他看到了程允眼皮下的青色,昭告着它的主人很久没睡了。
程允和陆砚秋的谈话一下停下了,两个人一起转头看向他。
程允垂眼看着他漆黑的发顶,听着他喃喃的声音,事实上他确实已经很困了,尽管除了一点青黑的眼圈根本看不出来。他伸手,本想摸摸小季的头发,顿了顿,最终摸了摸小季的脸。
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被叫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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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凝固的空气中静默着,垂头等待着他的审判。
他真不愿意承认所有沾染上江临的回忆。如果他只是小季,愚蠢又无知,盲目地痛苦和快乐着,多好。小季不懂羞耻,不懂痛苦,意识不到自己有多脏多恶心,做过些什么事,他可以一点儿也不要脸地缠着程允。因为心里空荡荡的,反而也最为坦荡。
而小季也好不到哪里去,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塞满了他的脑袋,一时间竟然分不清那边才是梦境。他在枯坐着等程允的时候就不停地想着,到底是小季是一场梦,还是江临才是小季的梦呢?
刚说完还不觉得有什么,隔了一会儿他混沌的大脑才反应过来。
他也想坦荡,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最好缩回名叫小季的壳子里。
记忆里依旧充斥着大量的灰白,和碎片化的记忆一起在脑袋里乱飞,他一会儿又还和江临坐在研究所华丽的沙发上,一会儿又是和小季一起,侧躺在平权军的坚硬床榻,望着黑暗里程允的睡颜。
未知的恐惧就像头顶的剑,不如掉下来给他一个痛快。
他在等程允说话,不管是说什么都好。就算是直接指控他的隐瞒也好。
意识到自己好像没办法继续伪装什么都不知道,和意识到别人似乎看破了自己,看破了自己的懦弱和欺瞒,是两种不同的恐惧。
小季觉得自己呼吸都要停止了,心脏跳得及其不正常,快到他虚弱的身体根本支撑不住,他一阵阵感到身体发虚,渗了一背的冷汗。
“对……对不起,”他垂下头,重新把自己变回了那个乖巧可人的小季,“程……程哥,对不起。程哥不要管我了,我不要给您添麻烦。”
即使在昏昏沉沉里,小季依旧敏感地捕捉到了那个词。他们在说任务,什么任务。
程允守了他一天,到现在也十分疲倦了。倦怠感麻木了他的大脑,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对眼前的境况做出什么反应,只能顺着他的话应和道,“嗯。”
他死死地拽着自己的裤腿,咬紧了嘴唇,用力到口腔里满是铁锈味。
困意冲淡了所有激烈的感情,程允当然看出小季似乎和以前不大一样了,但他什么都没有问,也什么都不想问。事实上,就算他尚还清醒着,也未必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就算同程允呆在一起会让他恐慌,他也并不想分开。程允既是他的审判之剑,也是他赖以为生的肉土。
陆砚秋来的正是时候,也正不是时候。总之,他正正好打破了如今的僵局。小季感激他的出现,直把自己从几乎要疯掉的压抑中解放了出来。
出乎意料的,医疗室的门在这时被推开了,进来的是陆砚秋。
在嗡嗡耳鸣的间隙中,他听见陆砚秋断断续续的声音,“醒了……你还在守着?……你不是要出任务?这样真的没事吗?先去睡吧,我帮你守都行。”
愧疚就像毒蝎,一下子蜇上了他,毒性发作很快,他的心立刻就被酸楚和后悔填满了。
刚从恶梦里醒来的他极度缺乏安全感,“任务,什么任务?”他颤抖着出声,出于震惊和恐惧,他开始无法自抑的抽搐。
他捂着胸口慢慢放松下来,很小声地喘息着,试图缓解一阵阵的头晕和心悸。
小季苍白着脸,死死盯向程允。视线触碰到程允沉默的脸,又受惊一样垂下。
小季按了按眼皮,似乎想挤出一个笑,但对上程允的沉默,又怯怯地退了回去,他舔舔干裂的嘴唇,“啊……程……程哥。”
“算了算了,先不说这个”,陆砚秋摆摆手,用哄阿沙的语气好声好气地对小季说,“你程哥守了你很久,先放他去睡一睡,我们明天起来再聊好么?”
“先睡吧,”他叹息一般说,“老陆说的对,起来再说。等起来……”他自言自语着,“再说吧。”
他也着实被吓到了,触电一样,不自觉地一跳,抬起头来,眼神里满是没有褪尽的惊恐。
上次才出了那种事,程允不会带他去的。
等到看清来的人是程允,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只是眼皮因为恐惧,依旧不自觉地抽搐着。
他几乎立刻反应过来,让程允去的一定是平权军的任务。他几乎立刻从任务这个词里面读出分别的意思,这让他脸色一下子变的煞白。
说话吧。他在心里小小的哀求着,不要这样看着我,也不要这样沉默。
他试探着抬头,瞥见了程允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那眼神看得他心里一沉。程哥,允允,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