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2/2)
想象里本该剑拔弩张的一顿晚饭实际上和谐得很,周鸣默一个劲往我哥碗里夹他爱吃的菜,我哥嘴上说着嫌弃但还是全都吃了进去,鸡腿依然留给我。
“你想说什么?”
他们吃着吃着就开始喝酒,连带我也被灌了几口,周鸣默故意挑衅似的要跟我喝,我哪有退缩的道理,结果酒还没倒上就被徐宋扬按住,骂我和周鸣默是不是脑子有病,要是他不拦住是不是等下白酒都要拿出来了。
我的身世是我们家的公开秘密,明明谁都知道,却就是不提。大部分时候我痛恨旁观者高高在上的同情心,小部分时候我却要依靠它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徐宋扬和周鸣默聊着高中时代的事情,从运动会周鸣默收了一大捧花到徐宋扬被同性体育课堵在操场上表白。我坐在我哥身边听他们谈天说地,发现原来有那么多事徐宋扬不曾告诉过我。
“不过…很快就能再追到了。”周鸣默低笑一声。
被当作背景音乐的电视播到了相亲节目,我吃着蛋糕无聊地看,想等周鸣默离开之后再送出我的礼物。结果周鸣默不知从哪里掏出个丝绒盒子送给徐宋扬,说是当年欠他的。
“你和我哥到底是什么关系?”我还是忍不住问他。
我告诉徐宋扬礼物就在他房间里,让他自己找,原本满腔热血也被周鸣默这碗冷水浇凉了一半。结果徐宋扬早有预料似的,说他早就看见了。
我瞪了他一眼,意思是叫他别乱拍,他却不慌不忙地把手机放进口袋,用无可挑剔的表情回应我。
周鸣默的唇吻在我的耳垂,轻佻至极,“因为徐宋扬心里门清着。”
“哥,你凶我。”借着刚才那几口带来迷迷糊糊的醉意,我名正言顺地靠在徐宋扬肩膀上跟他撒娇。
“行了,你别在这哭丧着个脸了,”周鸣默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你哥快担心死了,你要是真想对他好呢,就快点给我滚回家。”
“我可以帮你。”
比如徐宋扬的愧疚和关心。他太善良了,光是我孤儿的身份,就足够让他心疼许多年,并且无条件地照顾我一辈子。
事实上我刚过完我的十七岁生日,我对徐宋扬的崇拜变了味,我嫉妒每个能够轻而易举靠近他的人,对有关徐宋扬的一切都战战兢兢,又无能为力。
我没资格来威胁样样比我好的周鸣默。可是我不甘心,而他这种人永远不会理解。
“你是不是有病……为什么——”
吃完饭周鸣默又是收拾东西又是帮忙搞卫生,没事献殷勤的劲看得我都没法把他同我过去认识的周鸣默联系一起。好不容易熬到他说要走了,徐宋扬送他下楼,结果没几分钟两个人又一起上来了——他的车轮胎老化漏气了。
我纠结了一会儿,还垂头丧气地跟在他身后回了家,进了门我哥也不问我刚才在发什么神经病,边摆盘边喊我和周鸣默快点来吃饭。我主动去厨房帮忙拿筷子勺子,徐宋扬笑眯眯地说我懂事了,我怕自己还有点红的眼眶被他瞧出端倪,错开视线告诉他我早就不再是以前那个小屁孩了。
我突然觉得做人真是件麻烦的事情,上一秒还在难过下一秒又会因为一点点施舍而再度心跳不已。我不想做被温水慢慢煮熟的青蛙,我怕有一天我会自己率先放弃坚持的一切。
平心而论周鸣默的确是个很不错的人,家庭能力相貌都出众。如果我现在十三岁,徐宋扬问我会不会对他们谈恋爱有意见,我绝对举双手支持并且表示谁敢反对我就帮徐宋扬揍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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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才信这是意外。
“凶的就是你,是不是我不管着你就无法无天了?”徐宋扬这回不依着我了,揪着我的耳朵骂,等我半真半假地挤出几滴眼泪才嘴下留情,继而开始骂周鸣默做事不过脑子。
“你要是有机会,你哥早答应你了。”
我拿出手机把他闭眼许愿的这一幕拍下来,盼着明年的这一天,徐宋扬还在我身边。一转头就看见周鸣默站在我们身边也拿着手机拍照。
所以——您是要帮我死心吗。
手里的水杯差点摔到地上,温凉的水溅了我一手,又像是溅在夜里。
会吗?——我不清楚。要一个高中生规划好自己的人生和未来本就是件不讲理的事,我连数学题都算不明白,连我对徐宋扬弯弯绕绕的感情都理不明白,又怎么能说得出以后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会不会继续撞在徐宋扬这堵墙上。
我想徐宋扬也喝醉了,我们都醉了:一切自然地理所应当,又乱七八糟。
我实在没法相信这只是个巧合,但我再怎么不情愿也没法改变我哥让他留宿一晚的想法。我歪着头朝他挑挑眉,周鸣默就回以我无辜的眼神。
就在我刚想转身离去的瞬间,他开口:“你喜欢徐宋扬。”
我眼睁睁看着徐宋扬收下他意味不明的礼物,里面是枚铂金素戒。他先是愣了愣,又笑着说:“都多久的事了,你怎么还没忘,谢谢了。”
在我们的家庭尚未支离破碎的很多年之前,我和徐宋扬也是如现在一般同父母吃饭,我小时候不爱说话,但遇上徐宋扬嘴就堵不住,连带着前来拜访的亲戚都夸我嘴甜会说话。
一到切蛋糕我又来了精神,给我哥插蜡烛点火,命令周鸣默跟我一起给他唱生日歌。昏暗夜色里只剩烛光在摇曳,还有凑近能听见的,徐宋扬清晰的呼吸声。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他之前还说快要成功追到我哥,现在说这些是想嘲笑我吗。
我没再打扰我哥。周鸣默主动说要睡沙发,我自然不会拦着他。怀着一腔心事恍恍惚惚睡过头,半夜上厕所的时候看见客厅还亮着笔记本屏幕微茫的光,周鸣默这个点了还在处理工作,看了我一眼又继续低头干活。
他们之间有太多我无从得知的故事,我自以为不曾缺席徐宋扬生命的大部分日子,却在这一刻宛如当头一棒,打得我措手不及,又晕晕乎乎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周鸣默先一步做了我想要做的事,然而我知道,我哥的态度与答复只取决于对象的不同,即使今天是我,献上一枚戒指告诉他我想成为他的爱人,徐宋扬依然会用最礼貌的表情说对不起,说我们不可能。
我早就能够自动忽视他们眼里的怜悯和奇怪——那是幸福的人对不幸者的怜悯,以及对我父母在有了优秀的长子后再领养个没爹没娘孩子的不解。
正是因为这样,我更不能对不起他。总有一天我会毁了我自己,还有他。
也许是因为徐宋扬不在,他总算正面回答了我的问题:“高中是恋爱关系,后来我出了国,现在正在重新追求你哥,就这样。”
原本一脸看好戏表情的男人突然被点名,表情不像是杂志封面上的冷峻模样,更像是做错了事乖乖挨批的小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