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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大人和翊王的关系,在内在外传得透遍,谁和谁说起都心照不宣,不想翊王还能这般泰然地提起这个人。

    翊王将他的神色收进眼底,道:“我知道,世人对姜大人有偏见。他祸乱朝纲,压迫百姓,心术不正,其罪罄竹难书。他下场不好,你们觉得他罪有应得,该死,该死得这么不好。”

    “没,我没觉得他死得不好。”兰渐苏感觉表达得不完美,忙又道,“不是,我的意思不是说他死得好。”

    翊王看了看他。

    兰渐苏扶住额头,闷想:中文为何如此多义。

    翊王轻笑出一声:“罢了。不再谈这些。”他站起身,扫走袖子上的残阳,执起兰渐苏的手道,“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兰渐苏随他站起,被他牵着手走。

    西府花园。沾雨的润明海棠一朵接一朵,覆成一片玉骨冰心的花海。花海丛中,桂枝衔芽,一架泡桐雕花钢琴立在枝头下,折出蓝天白云倾下的光,辉亮得不像这个时代的物品。

    事实,也确实不是这个时代会有的物品。

    兰渐苏惊奇的眼睛瞪大:“钢琴?”

    “嗯。”翊王道,“日前我从一个洋人手中买到一份钢琴图纸,让人按着那图纸琢磨打量,尝试了千百次,失败了千百次,终于是造出一架来。”

    兰渐苏难以置信盯着翊王,复又盯着那架钢琴。他内心有说不完的吃惊。吃惊于翊王真能做出一架钢琴,吃惊于翊王一直记得他说过的钢琴。

    翊王走到钢琴前,手指扫过琴键,同时扫过的还有他雪白的宽袖。他站在钢琴旁,看向兰渐苏,道:“渐苏,你弹一曲吧,我还没听你弹过钢琴。”

    兰渐苏内心的震惊逐渐平定下一点,慢慢坐在钢琴前,手指又熟悉又陌生地敲在白键上:“王爷想听什么?”

    翊王茫然思虑了会儿说:“我不知道。我想听你喜欢的那些歌。”

    兰渐苏修长的十指,在钢琴键上像灵巧的蝴蝶游走,笑道:“好。”

    *

    午休方醒,府里的新管家跑到厢房门口,捏着不敢太大,也不是很小的嗓音道:“二公子,二公子,您出来一下吧。”

    兰渐苏迷迷糊糊从床榻上下来,穿好鞋子,推开门问:“怎么了?”

    管家双手贴腹,焦急地说:“王爷跑到荷塘里去,无论谁叫都不上来。”

    兰渐苏皱起眉:“去看看。”

    荷塘里的水清,不是很脏。可天凉,水塘清寒,常人站片刻兴许都不大受得了,更何况病还没彻底痊愈的翊王。翊王站在池塘内,水面浮着他孝服的雪白,像园里玉润的海棠花、木芙蓉。他低头寻找什么,全神贯注。岸上的下人苦口相劝,急得眼泪要掉下来。他却好像没听到。

    兰渐苏道:“王爷,你在找什么?先上来再说,水里凉。”

    翊王摇头道:“那块玉玦对本王来说很重要,必须要找到不可。”

    兰渐苏叹出一口气,随后“噗啦”一声响。

    翊王扭过头,见兰渐苏也下了荷塘,迈动笨重的步子向他走去。

    “我帮你一起找。”兰渐苏不顾翊王的劝阻,同他一起在荷塘里摸索。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兰渐苏摸出一块鸡血红的缺口玉玦,问:“王爷,是不是这块?”

    翊王拿过那块玉玦,欣喜道:“正是这块。”

    兰渐苏抹抹额头上的汗,总算舒下一口气,又好奇问:“这是谁送的礼物?我瞧它好像也不贵重。”

    翊王看着他的眼,半湿的发梢滚动水珠:“你不记得了?”

    兰渐苏认认真真想了良久,眼珠子转下又转上。似乎记起一点了。当前二皇子还是二皇子时,做了两块玉玦。一块在他被逐出宫前,被人当作召唤阴兵的神郁玦,让太监砸碎。而头一次做的那一块,他送给了翊王。

    兰渐苏静默地站着。水此时在他周身,居然略微燥热起来。

    翊王向兰渐苏走近,忽然抬手,落在他鬓上。

    这个暧昧的举动,令兰渐苏下意识闪了下。

    翊王手顿了顿,将他鬓上那叶残叶碎摘掉:“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兰渐苏惭愧道:“没有。王爷,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翊王未言。他蓦将兰渐苏推到水栈道的围栏上,凝视住他的双目,沉下音似狩住一只猎物说:“你错了,我是。”

    第52章 你真是我的好王爷

    兰渐苏早应该感觉出,翊王对他的态度不大寻常。但常人一般不会将这种感觉正大光明拿出来,你想想,曾有几年时间你还管这个人叫叔。

    这荷塘里的水,是越来越热了。

    兰渐苏不敢让心跳起来,跳起来就完了。不过,要是它不跳,那也是完了。两难之际,兰渐苏身子往旁挪了挪,说:“王爷,你看,我叫了你这么多年的皇叔,你也叫了我这么多年皇侄。”

    翊王道:“你早就知道,我和你什么关系也没有。”血缘关系没有,名义关系没有,精神关系也在兰渐苏换成蓝倦的灵魂后彻底没有。

    想必,翊王从始至终都是明白人,所以从来没把兰渐苏当成皇侄来看。

    他们当真是什么关系都没有。

    世人都说翊王不配当这个王爷。不说他非真正的帝裔,他从来孤身世外,对世间所有人事漠不关心。从血液到骨子里,他都不配做这个王爷。实际上,翊王也不稀罕当这个王爷。

    这一辈子让翊王稀罕的人、稀罕的事太少。兰渐苏在他眼里,反而比任何一切都珍贵。比起那些只会奉承他是个王爷的人,给他唱新鲜的曲子,告诉他什么是钢琴,与他彻夜而谈的兰渐苏,才是真正能走进他心里的人。

    这可能和心理学沾点关系。被人瞧不起的人,忽然遇到一个巴结奉承自己的,可能就会开心得不得了。而被人巴结一辈子的,便觉得忽然出现的“例外”格外清新。

    而事实上,兰渐苏对许多人来说,都分外“清新”。

    岸上的下人识相地撤走,荷塘里盏盏枯叶被风吹拂。鼻子上荷香旋绕打转,翊王额前那绺不大起眼的雪白发丝,蹭到兰渐苏的脸颊。他脸颊微痒,眼下情况却不大好意思挠。他们离得是这样近,这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兰渐苏的心终于猛力横冲乱撞起来,在翊王嘴唇贴上他的那一刻。身上的水成了火液,滚烫到每一寸皮肤发红。

    翊王吻他,几乎不给他能躲避和喘息的余地,将兰渐苏捆锁在他圈起来的牢笼里。

    根据过往经验,兰渐苏深知反抗和推拒,没有多大的用处。对方想亲终究还是会亲下去,想睡终究还是会睡下去。

    所以面对翊王,兰渐苏不再动言相劝。他干脆是贴着翊王亲起来,舌头像水中的游鱼游绕相缠。

    浸湿的衣服贴在一起,传递彼此肉体的热。

    翊王口中“呵”出一声热气,夹着难耐的痛苦。

    “王爷,难受吗?”兰渐苏低声问。

    翊王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兰渐苏:“你说呢?”

    兰渐苏牵了牵嘴角,他一手揽住翊王的脖子,继续吻上去,另一只手做他该做的事。

    二人的身影,在残叶的影子中纠缠。

    ———————和谐———————————

    池水在翊王周围漾着一圈圈涟漪,浮动的枯荷摇动身姿。伏跪在池底的翊王仰起脑袋,被打湿的头发下,湿漉的脸涨满红丝。

    这是世人传言冰冷若谪仙的翊王,高高在上,傲如寒风的翊王。他现在打湿了身子,跪在水里,在兰渐苏眼下。

    兰渐苏低下头,伸手抚住翊王的脸。他俯下身,在翊王唇上啄了一口,轻声说:“你真是我的好王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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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杀他之人

    夙王府到冬季便格外冷,十几面府墙像被凿穿洞在漏风。如果京城的夙王府是个人,那么此时的他一定是穿着一件廉价地摊半成品针织衫,没有哪一处能够御寒。

    赐这座宅邸的人是皇上,皇上这么不厚道,多半是因为他满以为冬天之前就能让浈献王一家子从京城消失,少半是他实是吝啬抠门。

    浈献王被困在京城,从夏季被困到冬季,黑发给困成了半边白。早先还能联系到浈幽的下属,而今一封信遣人送出去,连人带信下落不明。

    府邸一冷,煤炭需求量便特别大。一个房间火炉子放了四五个,烧久了整间房便像煤炉,到处黑灰乱飞,呼吸一口空气,一鼻子炭灰直窜进肺里。

    兰渐苏在闷热呛肺的房间里实在待不下去,穿上锦裘,打开门,夹雪寒风泼喇喇打在他脸上。

    腿还没迈出门,忽然天上掉下一个黑衣人摔在他门口。

    兰渐苏半条腿缩回来,呆愣许久确定地上人没动静,伸出脚踢了踢。那黑衣人似条被丢上岸半死不活的鱼,身体抽搐两下,咳出一口血,便又一动不动。

    一看就是暗杀他失败,被静闲雪当鱼肉反复横宰的半吊子杀手。

    兰渐苏嫌弃地想,老天若真大发慈悲,掉个实用的暖器下来也比这玩意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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