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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仰仰头道：“朕啊，是许久没听过阳春白雪的曲子了。李爱卿，朕这双耳朵，今日要叫你洗一洗。弹吧。”

    宫人记住兰渐苏这般言，得了皇后的令，立刻下去照兰渐苏的法子行事。不出一个半时辰，下人捧花而来。花朵悉数干枯，但却保留艳润的颜色，且花瓣与叶子，全都牢牢地扎在茎干上。

    上一件事他管去了，是因为浈献王。浈献王与他现在是父子，他管去了还情有可原。这一件事他再管去了，岂不证实他是存心要和皇上作对？

    兰渐苏重新入座，仔细望着旻文公主，眉间掠过一丝不详的神色。

    旻文公主居然愿意弹奏一曲。这件事传言出去，得是个比新蒸大馒头还热乎的新闻。要知晓，旻文公主自过了十岁，在公共场合就没做过这么正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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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愣住。

    大家都不说话。有些人完全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宴会，皇上都要把简单的吃饭弄得很复杂。以致每次宫里有什么什么宴，大家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又能蹭饭吃，而是又要去鬼门关走一趟。

    皇上刁难他，刁难得特别明显。

    兰渐苏又站起来。

    恰如馅饼从天降，皇上喜出望外，命人将那花雀琴擦得再亮一点。

    皇上想再找个人开刀，已经不好意思再找浈献王。他鹰似的目光扫过文武百官的身，令文武百官王公贵族一口凉气高高悬起，如被放置在砧板上的鱼肉，承受住他眼光一刀又一刀的宰割。

    皇上的眼色只在那捧干花上掠过一眼，便道：“那么便将此花插在宫中，过些时日再去瞧瞧。渐苏，想不到你去浈幽才不到两年时间，已对浈幽民情有如此了解。”皇上加重“如此了解”这四个字。一句话中若有字眼被咬重，这几个字和明面上表达的含义，就有大大出入。

    “那苏儿的意思是，你见过此花？”皇上愣完后，就势问下去。想必在这个时候，皇上还没有明确地将兰渐苏划到浈献王的阵营里，可他的心，已经微微在动摇了。

    皇后将那干芒花抓起来瞧了瞧，“咦”了声道：“果真是稀奇。但究竟是不是真的永不凋谢，还得过段时日看看方知晓。”

    李庆抖得身上的官服连起波浪，颤颤道：“微……微臣……”他甚至不知道下面该接什么话。是领命，还是承蒙高抬。

    这个时候，一个清凉柔转的女声，猛不丁飞入：“这琴瞧着好，儿臣喜欢，让儿臣来弹奏一曲吧。”

    皇上话里有话。言下之意，李庆若琴技并不如传说那般好，犯的便是欺君之罪。不把皇帝的耳朵洗好，洗残了，那便是犯上的罪。而李庆早年琴艺虽然超群，毕竟年过已久，忽然要拨弦奏曲一首，怎又可能弹出如仙之音？

    此名一出，兰渐苏同工部尚书李庆，一起心脏猛蹦两下。李庆的儿子，便是李星稀。

    旻文公主欠了欠身，来到花雀琴前，端庄入座。

    百官瞪了瞪眼。

    旻文公主素手抬起，十管雪白的手指抚上琴弦，轻轻拨动。

    皇上道：“听闻你年少时琴技超群，素有小周郎之称。即便是喝醉了，但凡他人弹错一个曲音，你也能指出来。朕对你的琴艺，是慕名已久，也感兴趣已久。何不趁着今日，大家都高兴，给朕展示一下你的琴技？”

    连太子也出声提醒：“兰渐苏，你又做什么？李庆的事你也管么？”

    兰渐苏站起来。

    皇上眼睛瞬间被烛火映出亮辉，把李庆给登时忘到天边去。他欣喜道：“孝姝，你愿弹奏一曲？那好，那太好了。朕还从未听过你拨弦奏乐。”

    兰渐苏道：“此花其实为后期人为所制作的花，只不过是浈幽一些偏远的村庄知晓这般手艺，做出来以‘不谢之花’的名号当幌子罢了。事实上，这种花，在哪里都做得出来。

    皇上哼哼冷笑：“你统领浈幽，虽本职是镇守浈幽边境，让浈幽的百姓安居乐业，可总不至于连浈幽的民俗、传说都不清不楚。难不成王爷你平日里，从不体察民情么？”

    李庆两只手抱拱在一起，仍在抖：“微臣……”

    而这制作出来的不谢花，不过是兰渐苏前世和人学的做干花的手艺。无论过段时日究竟干芒花是否会因为制作问题出错而凋谢，兰渐苏都在今日为他的父王赢得片日的安宁。总算夙隐忧不用去给夭折的公主做鬼新郎。

    兰渐苏心想不成。皇上再这么下去，大沣的贤臣要被他嚯嚯光。他必须站出来，阻止皇上对李庆的迫害，推几个奸臣让皇上发泄。

    兰渐苏咽下最后一块桃果，站起身道：“皇上，浈幽确实有不谢花的传说。父王不是不知道，只不过，在浈幽的方言，那花儿叫干芒花，父王一时半会儿反应不来。”

    群臣内心直呼好家伙。皇上给浈献王穿小鞋，兰渐苏偏要来插上一手，给浈献王“脱鞋”。这根本是光明正大挑衅皇上，实在是太符合他酷爱逞能的特色。将哀悯的眼神从夙隐忧身上挪下来，大家又纷纷看向兰渐苏，心下直说：二公子，你一次不逞这个能，能死吗？

    兰渐苏不慌不忙，作揖答谢，他依旧是不行大礼。兰渐苏坐回位置后，夙隐忧低声在他耳旁问：“什么不谢花、干芒花，我都没听说过，你怎么知道？”

    兰渐苏心说完蛋。反正弹古琴，他是不会。眼下，总不至于请翊王将他家中的钢琴抬来。那就着实过于装逼，可能到皇上都要愤怒的地步。

    他随意喊了一个人：“李庆。”

    什么不谢花、干芒花，自是子虚乌有杜撰的。皇上能杜撰一个不谢花出来，他自然也能杜撰一个干芒花出来。兰渐苏不信皇上还能亲自到浈幽去查个究竟。

    浈献王眼睛张了张：“啊……？”

    兰渐苏前一瞬救了夙隐忧，这一瞬又要如何救李星稀？

    “皇上只消命人采摘几束新鲜的花朵，涂以香脂，将它们悬挂在通风处，底下以蕨类植物做燃料，加以烘烤。不用一个时辰，这永不凋谢的花，便能够制成。”

    几名婢女已将一张镶花雕雀的古琴抬搬上来，摆在李庆身旁。

    兰渐苏“嘘”了声：“我回去再和你说。”

    世人皆知，已枯萎的花，不可能再枯萎下去。只是它能够保留住先前的艳色，着实令人惊叹。

    说此话的人是旻文公主。

    他也没去抬搬钢琴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