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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座位上,兰渐苏一顿饭吃不下去。他对抱着佛经看的浈献王道:“极乐巅距此地不远,明日我让人送你去。你去了那里,便能见到世子哥哥。”
兰渐苏身上的信物早交还给朝廷,现在摸便全身也没一样可以证明他身份的。
“昨日忽忆往事,大梦初醒。这几年,我浑噩度日,有时却突然很清醒。以前我见到傻子,总羡慕他们能视一切为无物,尽管受众人嘲笑,总算活得无忧无虑。不曾想当一个傻子也不见得轻松。成为傻子,什么都记不清楚,唯独清楚地记得自己身上的罪孽。
又过半个时辰,他听见客栈外高一声低一声的长短调,契合着打更声的韵律,忽飘近忽飘远。
“渐苏,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的母亲,你的母国及那些无辜的亡灵。昨夜清醒后,我哭了一场。下楼便看到慧悟大师已在门口等着我。我请求大师为我剃度。
夜晚,兰渐苏陷在梦里,总听见有个男人抽抽噎噎地哭。半醒间,看到窗户晾着只鬼,不大耐烦说:“有事明天再说,别哭了。”
浈献王边翻页边点头:“嗯,嗯。”
兰渐苏赶到洮夏山上时,一切已经迟了。
百台大炮轰隆声齐响,巨大的火流弹,对准那些高低错落的土屋土楼,飞射过去,穿过内海湖,落进西平城,炸开一朵朵滚烟的火花。
古羌离这里不远,与锦官相邻。到西平估计也就三四天路程。
清凉的街道上,两个似有似无的和尚的身影。他们唱着长短调,踩着半飘半稳的步伐,朝远方缓缓行去,身影逐渐隐没在黑夜中。
城关外五里,军队竖起鹿砦。鹿砦前挤满西平城及西平城周边的百姓,求驻军放他们进去接妻女,或把他们的妻女放出来。
喊了几遍,其中一个军官才给了他一个眼神,道:“空口无凭,你说你是朝廷命官,拿官印来,要么拿圣旨来!”
若能顿悟成佛,他也算重新做人。若不能重新做人,即使被骗进传销组织,也是他的命了。
兰渐苏彻底清醒,发现晾在窗户上的鬼压根没有嘴,哪里能发出哭声?
兰渐苏的心脏,好像被人猛捶一拳般地震动。尖锐的耳鸣细成一条丝,刺进他的耳中。
这时,一个将军来巡视情况,眼尖地望见了兰渐苏。这位将军曾在进京述职时跟兰渐苏打过交道,印象颇深,一眼便认出:“上卿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评绿不是说,他这天宣上卿的名号还在?他得去一趟古羌,阻止朝廷的军队动用火炮。
本想立刻快马出城,怎料最近宵禁严,城门过酉时后便紧闭,不叫人通行。左右寻不到偷出城的法子,身上的御风飞行符全数用光了,还没炼出新的,兰渐苏只得悻悻回去,等到天明城门开了再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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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鬼赶开,推开窗户。
“慧悟大师说,剃度不必讲什么吉时,讲什么净地。只要悟了,即可成僧,即可成佛。发根断净,从前的浈献王,便已经死了。余生我抄经诵佛,只为给那六十几万亡灵超度。我负罪深重,但忧儿终究无辜。他待你情真意切,只请你念在这点情谊,照顾好忧儿,不要让他回浈幽,不要让他跟朝廷作对。要他余生做个凡人,从此安好。”
兰渐苏挤在这些人群中,费去许多力气才挤到鹿砦前。
紧着在天黑前,兰渐苏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送到京城给沈评绿。请沈评绿代他上书,要皇上收回炮攻西平的命令。
兰渐苏将信放回桌上。窗外的街道,已经没有那两个和尚的身影。
从锦官要到古羌的路上,不少北来的百姓背着孩子和行囊往南逃,都说要打仗了,得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朝廷军队前几日偷摸进西平城,带走不少百姓,而后在洮夏山上放了好几百尊“大妖怪”,要让“大妖怪”去打西平。
浈献王点头:“嗯,嗯。”
挤在鹿砦外的百姓一听,哀嚎起来,齐天的叫声和哭声,惊起山上的飞鸟。
陈将军低头叹出一声:“上卿大人,你来晚了。我昨日才将兵权交接给李将军。适才叛军出来巡城,李将军已经下令半个时辰后开炮。西平城及周围城池的百姓,我们能接的都接了,其余不愿走的,我们……”
奈何锦官近古羌地界,朝廷精锐军严防死守,五日前便不叫任何一个人进境。以古羌中的那片内海湖为界,听他们说内海湖对面的区域,已让韩起离的军队占领。省都西平如今是韩起离的军事巢穴。
浈献王已不在隔壁的房间里了,留给兰渐苏的唯有一封信:
“我有事,得独自去别的地方。你路上不要泄露自己的身份,看到朝廷的人就躲着些。”
“陈将军,见到你真好。你快让你的部将撤走山上那些大炮,这是朝廷来的命令。圣旨还未到,我怕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特意先赶来和你说。”兰渐苏顾不上假传圣旨是什么罪名,着急地先把话说了。
一瞬之间,西平城变成一张淌火的千疮百孔的焦皮,澄碧的天染上乌黑的浓烟,净蓝的内海湖倒映滔天火光。兰渐苏怔在山上,远方城池滚滚火海荡在他瞳间。耳边撕心裂肺的痛苦的嚎叫声,似是从火海中来的,也似是从城外那些百姓中传来的。
兰渐苏一听火炮已经搬到山上,立刻快马加鞭。不到两日,便赶到古羌关。
他对鹿砦后的驻军道:“我是朝廷的天宣上卿,要见你们的大将军!”
李将军的那声“开炮”,从山顶传到山下,荡在古羌疆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