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蚕作茧，妄想缠缚。(2/3)

    明海闻言登时沉下脸道：“师弟慎言！师父当年言你深具佛性，破格收你为弟子，而今你已烧了十二道戒疤，须知排在明字辈又烧了十二疤的弟子，寺中唯你我二人，入寺四年，慧光寺什么规矩，还需要师兄提醒你吗？”

    唯有那异样的龙涎香如旧。

    江泗却拱了拱鼻子，觉得有丝香味怪熟悉的，只他是个比他主子心更大的，下一刻便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江珩越：“？”

    夜风悠悠荡荡，明海听着明止远去的足音，长叹一口气，捻着佛珠念道：“凡愚不知名是假立，心随流动见种种相，计我、我所，染着于色，覆障圣智，起贪、嗔、痴，造作诸业，如蚕作茧，妄想缠缚，堕于诸趣生死大海，如汲水轮，循环不绝……”

    明止褪了外衫，赤足入水，池水没过他的肩膀，冷意霎时间浸透了他单薄的的里衣，恶灵感知到活气立刻倾巢而出，自下而上，一点点疯狂啃噬他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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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见江珩越时，是恒昌三年的寒食节，也是先帝的三周年祭礼。

    如蚕作茧，妄想缠缚。

    明海知他心意已决，便闭了眼，起身去暗格拿了钥匙给他。

    他双亲早逝世，十五岁入内阁，二十岁拜相，少年时朝见天子也是一派从容不迫，可彼时却只觉得眼前人举世无双，一颗心在胸腔中怦怦急跳，大地长天、远山沧海皆在此方寸之间。

    那人闻言，拿着簪子的手仿佛有些无所适从，只是他戴着面具看不清神色，沉默少顷，将簪子“嗒”地往江珩越窗台上一放转身便走，速度极快，只身形一掠便不见踪影。

    见他望过来，对方微一点头，面具下的嗓音也瓮声瓮气：“敢问江珩越施主可在？”

    明止道：“明止知晓，明字辈弟子若烧十二疤后要还俗，须去寺中禁地往生池，站足七日七夜，便算与慧光寺断了缘法，从此去留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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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止道：“方丈师兄，明止欲还俗。”

    江泗推开窗正欲透透气，却见外头立着个身形颀长、戴着漆黑面具的僧侣，那面具遮得严实，只露出墨色双眸，江泗不由嘀咕道：“这大热天的戴面具，不嫌闷得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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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极少有人知晓，千年之前的临华山乃是古战场，百万满载怨气的恶灵在此盘桓不去，战事平息后，慧光寺第一任方丈在此山建寺，为镇压恶灵而掘往生池，大悲咒念了七七四十九日，那方丈也随之圆寂。是故往生池中除了冰寒砭骨的池水，还有千年前的恶灵盘踞池底。

    天转凉，江泗收拾好了细软，世子殿下便离了慧光寺，动身回云南王府了。

    明止只道：“请师兄予我往生池铜门钥匙。”

    彼时他并不知江珩越身份，回府后他疯魔一般亲自追查，才晓得他是云南王府千娇百宠的小世子，可他与江缜相互掣肘，他想，他再不与江缜为敌，反而得仔细讨好着，才能让江缜允许他陪着江珩越。

    明止接过，低声道：“明止谢师兄成全。”

    他不喜饮酒，便在宴饮将罢时，假托身体不适以先行离席，左右以他的权势，纵使不来也无人敢多言，除了江缜那莽夫。

    江珩越没有看到他，或者，看到了也不在意。

    他离了正殿，便恰巧瞧见江珩越出了偏殿，面上神情有些不耐，要带着他那小书童往御花园逛去。那一日，江珩越未依礼着缟素，十五岁的少年郎一身雨过天青的长衫，玉带掐出不盈一握的腰身，望之濯濯如春月柳，而他一双眼瞳流光溢彩，恰似星河入海，一瞬天地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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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恶灵不会教人昏厥，这样难捱的痛楚里，意识却还无比清醒着。

    他禁不住哂笑：“这位师父，江某只是难辨容貌，并非痴傻。那度言小师父昨日只堪堪过江某腰间，怎地今日便……”

    度言摸了摸头顶，依依不舍地望了眼江珩越的背影，收了簪子又走回原处，拾起那笤帚继续清扫落叶。

    八月初一，子正时分。

    明止觉得全身的骨血都在一寸寸被打散、咬碎、溃烂，又在一瞬间愈合，周而复始，须臾便足以摧毁人的意志。

    江珩越心道果不其然，也不接那簪子，只敲了敲他光溜溜的头顶道：“等小师父真正晓得了，再来与我说是否入王府罢。”言罢施施然离去。

    江珩越平白得了支价值连城的簪子，却只觉莫名其妙，左右他也无损失，遂将簪子往屉子里一搁便出门找明海大师对弈去了。

    他想起了江珩越。

    江珩越其实再未见过度生与度言，只是他无从察觉，那黑面具他倒是记住了，然而也同样未再出现过。

    江珩越昨夜贪凉踢了被子，今日染了风寒，闻不见气味。

    因在朔月，明止的面容隐于夜色中看不分明，唯有房中一点极昏暗的烛火，将他的下颌映得温润如玉。

    江珩越抬头，打量了下比自己还高两寸的“度言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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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珩越在隔壁厢房，听闻有人唤自己，便也开窗，见那人装扮也是一怔，问道：“师父有何贵干？”

    他开始顶着江缜见了鬼似眼神放权给他，又时常在夜里潜入云南王府，守在江珩越窗外无声地站上整整一宿，他身手已臻化境，故而从无人发现。

    某夜，江缜带着一名新提拔上来的副将入王府书房议事，江珩越在王府出入无忌，便直接进去找书，临走时，江缜粗心大意未察觉，他却瞧得分明，那副将拿眼睛一直瞟着江珩越的眉眼与腰际。待出了王府，那副将直接去了上京最负盛名的小倌馆点了头牌，直至翌日午后方出，他强自压着怒气与恶心一瞧，那小倌的眼睛，生得与江珩越有两分相似。

    七月卅日。

    明海大师正自打坐，身后脚步声渐近，明海睁眼，见来人便有些讶异：“明止师弟，何以漏夜前来？”

    那僧侣走近江珩越，也从袖中掏出支流云簪子，却并非木雕，竟是极品蓝田玉，便连权势烜赫如云南王府也并不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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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卅日。

    龙涎香透过葱茏的枝叶，渐渐散开。

    明海怫然道：“你既这般清楚，仍要坚持吗？”

    江珩越蹙眉正欲开口，对方却低声道：“贫僧度言，这簪子极衬江施主，望施主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