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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踞上首的梁帝只觉满脑子都是嗡嗡声,像一只马蜂窝被捅了似的,吵得耳根疼。

    他一点都不想夜朝,听大臣啰里啰嗦讲一堆废话哪有娇妃两句软语让人舒心,然而右昭仪软磨硬泡地磨了他许久,他一时为美色所动,失口应下,终归不好再食言。

    “依尔等的意思,衡山王放不得,也拘不得?”议了一个时辰,就得出这么个狗屁结论。

    丹药在体内作祟,梁帝本就焦躁,这会儿更添心烦,他看着一班大臣,实在忍无可忍,“难道要朕供着他不成?”

    话音落下,殿上鸦默雀静。

    赵君湲摩挲着笏板,不打算这时候就开口。

    梁帝盯着集体噤声的众臣冷笑,辩论起来争得面红耳赤,要他们拿个主意全都哑了。

    大臣脸上表情各异,纷纷往眼观鼻鼻观心的沈相那望去。

    右相沈谅年事已高,病了一阵子后老的十分明显,精力不济,辅佐东宫显得尤为吃力,太子旧党见势不妙,人心惶惶,曾以探病的名义多次登门企图试探,沈相不是称病不出便是装傻充愣。

    已是多日不见,今夜朝会首露面,他和赵君湲两个似老僧入定,从头到尾一言未发。

    搁在常朝,沈谅必定要苦口婆心讲一堆道理的,他今日这般反常,梁帝也十分纳罕,“沈相没有要说的?”

    沈谅似乎睡了一觉适才醒转,茫然四顾,“陛下方才叫了老臣?”

    梁帝头疼得要死,闻言不耐地挥了挥手,实在懒得理会,“罢了罢了。”

    视线不经意扫向瑟缩着脖子的太子,眉头又紧了两分。

    最后目光停留在赵君湲身上时,赵君湲识趣地从朝班站出来,缓声禀道:“衡山王羁押逆臣及罪眷,无一窝藏,又携爱子入京,具服车乘皆备,此举意图,无庸赘述。”

    闻言,朝堂上一片哗然。

    是了,是了,衡山王入京就搞了大动作,直接奔向北阙请罪,看似蹴蹴仓皇,实则是有备而来。外人瞧着影影绰绰不甚明白,即便你晓得他的目的,也把他没有办法,毕竟主动权已经掌握在衡山王手中。

    反正他已经向天下人宣告了他的赤诚忠心,为表决自己的立场,大义灭亲杀了儿子,亲自羁押孙辈上京,忙不迭地入宫请罪,还要把最宠爱的儿子留在梁宫做人质。他不忠心,又怎会做得如此极端啊?

    现在他证明完了,就抛出了两个选择,要么扣留他,要么爱子为人质。

    二选其一,但结果不言而喻,如果选前者恐怕有挥师东向的威胁,如果是后者,朝廷和衡山国至少有一阵是相安无事的。

    衡山王这招可谓是厉害。

    岐王梁宽从内宫来的,外间情形不甚明朗,起先还糊涂得很,听了赵君湲这话脑子转的相当快,“臣知道了。”

    看是爱若掌珠的少子,梁帝终于展开笑颜,“我儿说来听听,错了也无关紧要。”

    收到父亲的鼓励,梁宽满面自信,上前拱着朝笏,“以目前的情形,衡山王非但不能动,不能罚,陛下还要褒奖,准他返回封国。”

    “不可,放了衡山王,无疑是纵虎归山。”有人坚决反对放还。

    梁宽瞅着那人,反问道:“你有更好的办法,不妨说来听听。”

    那人哑言,梁宽又继续道:“衡山国粮草丰富,兵壮马肥,扣留衡山王显然是一步险棋。他留下质子,终归还是因为不敢轻举妄动。”

    既然双方都不敢动作,不如各退一步。

    岐王倒是聪慧,全部说到点上,赵君湲嘴角扯了抹冷笑。

    梁帝捋着胡须点点头,“我儿所言极是。”环视殿上的百官,扫过沈谅时微眯了眼睛。

    青铜灯在地上拉出斜长的影子,火光在大臣担忧的脸上摇曳鼓动着,渗出森寒之感。

    他们仿佛预示到了帝国的噩运,退出议事殿的脚步比往常更加沉重。

    腰带上的笏板还带着掌心的余温,赵君湲轻轻握了一下。

    没有退路的退路,到底是生路,还是绝路,他自己也不知道。

    第35章

    沈谅在阶下纳履,身形瘦削单薄,肩背已经佝偻弯下,穿好鞋,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拾起一盏灯,一步步挪下阶除。

    这时候的他不再是忧国忧民孤立无援的沈相,只是一个暮年的可敬老者。

    赵君湲上前握住他提着灯的手臂,放慢了步伐。

    橘光在脚下慢移,借着微弱的光,沈谅看清了扶着他的年轻人。风雨不动,素来沉稳,朝会上一贯的简明扼要,却一针见血地指出症结。

    不由地让他想起那位年轻太尉的处事风格,可惜时运不济,没能遇上惜才的贤明君王。

    “明公分明也知道,为何不说?”赵君湲抚着纹理深刻的剑柄,眼中没有一点情绪转变。

    沈谅笑了一下,“宋国公需要一条退路,我怎忍心堵死。”

    赵君湲目光闪烁,泛起微不可见的波纹。他不怕别人识破他的城府算计,或者说,至今还没有可以让他失控的软肋,他根本无所畏惧。

    沈谅驻足,马车就停在几步之遥,他把灯握得更紧了,低声道:“如果衡山王是你的退路,来日的你和此刻的你又有何分别?牝鸡司晨,外戚专权,梁室危如累卵,诸侯若相继反了,民间也会趁势揭竿而起,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乱相一生,也不论血统家世,谁赢了民心,百姓就尊他为王为皇。”

    说到这里,他深深看了赵君湲一眼,“老朽这一程也就走到这了,而府君风华正茂,不是只有一条路可选。”

    他长叹了一口气,蹒跚地向前走去,在赵君湲的注视下,拖着一副孱弱的身躯爬进马车。

    天放亮了,鼓声骇骇,零星几个人走在萧索的衢道上,晨光中现出里闾笔直的轮廓,屋宇鳞次栉比,延伸到一个没有尽头的方向。

    赵君湲觉得脑袋昏沉,在石狮前下了马,步伐也是跄踉虚浮,一个家僮搀住,“家公可要招人服侍。”

    他摆手道:“不必,叫婢女来。”

    家僮忙去前头张罗屋里的婢女伺候。

    婢女服侍他更衣,又洗了脸脚,感觉稍微好些,倒头睡了。

    醒来日头已经升到中天,婢女看他醒了,伺候他梳洗穿戴,禀道:“老夫人那边的婢女一早来传信,让家公用了午膳过去一趟。”

    赵君湲眉头深皱,揉着额角说知道了,用罢午食在书房呆了近半个时辰,才不慌不忙地往老夫人住的园子去。

    赵老夫人本姓韩,年轻的时候是个懒怠会玩的美人,平日最爱养金丝雀儿,大大小小十来只,羽毛漂亮,嗓子更美,如今人老了,这爱好也还保留着。

    这会儿她逗弄着一只夜莺,鸟儿被折腾烦了,在笼子里上蹿下跳,老夫人乐得合不拢嘴,在一旁陪着的少女也掩着小嘴咯咯地笑。

    “好活泼的夜莺鸟,叫起来也定然响亮有力。”

    这少女是老夫人娘家侄儿的长女丽娘,十七岁,削肩瘦腰,脸盘玲珑,生的也算有两分姿色。

    她又嘴甜讨喜,老夫人一见就喜欢,爱她爱的紧,舍不得放回去,便和侄儿商量要来身边多陪几日。韩家原来只是地方县尉,托了老夫人这层关系才勉强做到五品中散大夫,韩家侄儿对赵府本就存了攀扯的心思,因此应得十分爽快。

    赵君湲踏着笑声进来,屋内热热闹闹一群婢媪围拥着两个人,一老一少轩窗底下盘腿坐着,挨头并肩的,逗弄着楠竹鸟笼里的鸟儿。

    远远瞧着,是一只颜色明亮的夜莺,因被人操持烦了,焦灼地拍着羽毛,在竹条间没有方向地蹿跳。

    赵君湲轻咳一声,婢女仆妇忙俯身行礼,一一退下。

    抬眼瞧见是他,丽娘脸先红了大半,忸怩着站直身体,捉衣敛襟,拂下袅袅腰枝,柔声唤他道:“表兄。”

    赵君湲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想起是老夫人的侄孙女,“嗯”了声,目光便落在那只精致的鸟笼上,再未看她。

    他的眼神清冷,看她的时候好像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

    对他而言她是无关紧要的,大概和那些花木砖瓦没什么两样吧。丽娘这样想着,默然咬住唇,局促不安地望向她的姑奶奶。

    老夫人已经敛了笑意,端着赵家老夫人的派头,正襟危坐在蒲席上。

    赵君湲行礼问候过后,在一旁坐了,婢女端着茶进来,丽娘抢先接到手中,亲自奉到跟前,捏着嗓子道:“表兄饮茶。”

    奉完茶,丽娘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扫了下他的手掌,赵君湲眉梢轻挑,低首淡定饮茶。

    茶汤饮至三分见底,祖孙例常寒暄过后,老夫人要谈正事,让丽娘暂去内室回避。

    屋里只剩下伺候的心腹,老夫人也不绕弯子,提了他去史府的事,不悦道:“你成日去史府和不知廉耻的小娼.妇厮混,可有把我的话当回事?”

    赵君湲扶住杯身的手指蓦然收紧,眸光一闪,直直瞪向老夫人身后侍立的嬷嬷。

    他眼里蕴了滔天怒意,嬷嬷不由地浑身打颤。

    “小-娼-妇。”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关蹦出来,语气轻松,似在玩味。

    嬷嬷脑门上沁出了汗珠,借着余光,瞥见他搭在几沿的手闲闲敲打着,每一下都似打在她心尖,几欲要腿软瘫倒。

    赵君湲心中冷笑,这种嚼舌根的妇人赵家的后院实在是多,家宅不宁多半有她们的功劳。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急着放下,而是细观杯壁上的纹路,“祖母何出此言?孙儿听着糊涂。”

    老夫人恨恨道:“山野出来的女子,来路不明,老身自是要多加提防。果然不出所料,她竟往遇仙寺和野男人私会,又搂又抱,也不知是否苟合,这厢又来痴缠你,肖想进我赵家做名正言顺的国公夫人。如此不知廉耻的轻浮女子,你莫不是叫她摄住了魂,迷了她的粉面皮囊,日日想那头去……”

    老夫人越说越激动,言语中带出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听得赵君湲脸色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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