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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沘阳长公主回过身,握过韫和的手,“你陪着我吃了不少苦,如今清闲了,不用到宫里来。只是过阵子,再陪我去送送沈相。”

    “好。”

    目光相撞,韫和眼里多了复杂,口中应诺,敛声跟着,每一步都走得特别沉重。

    她厌恶这里,从里到外,从皮囊到骨子里,烂到深处的不堪和龌龊。

    /

    “回京?”

    “史宁戈,你是疯了不成。”

    得知宁戈要跟着他去渤京,范承善一脸不可理喻,哪有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

    但看他沉着冷静的样子,不像玩笑,范承善从前头下了马,一个跨步将他的马制在手里,“那个魏显,分明就是陛下授意查你的,你回史府无疑是自暴身份。”

    他红了眼,“宁戈,当初陛下为了杀刘明翰才赦的史家,从他搁置将军之墓就该知道,他对史家一直不曾宽恕。你是将军独子,对陛下而言意味着什么,心里到底有没有数?”

    马上的人儒雅端方地坐着,定定地瞧着他,“我知道。”

    宁戈捏紧缰绳,手背的筋骨突兀出来,出卖了他内心的不甘,“可是范叔,我不承认,他们就会罢休了吗?”

    “义父要我忍,你要我藏,我等了十年,父亲的骨头还是烂在泥里。”

    他成年的五官更像迦南公主,气质却和太尉如出一辙,恰到好处地结合了二人的优点。唯一不同的,就是太有主意,和他的妹妹韫和一样,不善隐忍,把自己的缺点暴露无遗。

    范承善怒了,“你惦着你父亲,岂不知你祖父盼你盼了近十年,你母亲更是为了你,哭伤了眼睛。你、你一走就十年,还有没有良心……”

    “母亲!母亲怎么了?”宁戈俯身按住范承善的衣襟,力道陷进铜壁一般的肩膀,“她怎么了?”

    范承善抠起他的手指,“这是你的事,想知道就回去。”

    他回到马前,牵住马嚼环,瞥了眼等在前头的赵君湲,一时竟不知该为兄妹俩谁忧心。

    “我本来要修书一封,告知史公你的音讯,细想之下,还是你自己去的好。我不拦你了,你去了渤京,尽快回去。”

    “史公他,病了很久……”

    赵君湲等得不久,宁戈策马从树荫里头缓缓而出,脸抹在阴影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催马过来。

    两人并肩而行,范承善缀在后头,情绪不高,想是和宁戈意见不和,争执了一场。

    他欲开口询问,宁戈抢先开了口,“公澶,你要想个全身而退的法子。”

    赵君湲明白他的意思,他无故延期缴旨,是要问责的。

    他笑了下,却没在上头多做思考,“魏显拿你兄妹,未必就是陛下授意。他是刘明翰的门生,报私仇还是讨圣心,里头的关节,还不明朗。”

    “这就难说了,万一是刘明翰还活着呢。”宁戈垂了下脖子,突然大笑。

    发髻松软,随着震颤的身体落下一缕贴在脸上,他也不拂开,抬袖用力扬了一鞭,马儿吃痛嘶鸣,趟着风冲出去。

    长公主安排周到,沈相走的这一日,季凰一早就驾车来接韫和。

    国丧期间,韫和没有涂脂抹粉,衣裳也只穿最素净的。

    红蕖要寻两支点翠珠钗给她簪戴,翻开妆奁,拣出一颗糖。

    “咦,这里怎么还有颗糖?”

    韫和挂了帔带,随意瞄了眼,了然地拍她的肩,“怕是有些人偷嘴藏的,不敢承认。”

    “娘子说是我的,那就不客气了。”

    红蕖要塞袖袋,韫和一把抢到手里,扭身跑出去。

    红蕖在原地跺着脚生气,她又回头立在门口挑衅地做鬼脸,“一颗糖罢了,你来拿,我就给你吃。”

    红蕖提裙来追,迎头撞上正等在外头的季凰公子,不好再没大没小地瞎闹。

    季凰挡在两人中间,“嫁了人还这么顽皮,当心惹了夫君哭鼻子。”

    红蕖赞同地点头。

    韫和哼道:“我哭鼻子也不要你管。”

    在季凰身后,她把那颗糖顺着衣领落下,挑衅地冲红蕖吐了下舌头,手脚并用地爬上车,从车窗探出脑袋,“十兄,快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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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写过渡章了,女主即将回到祖父身边。

    第47章

    梁帝心思狭隘, 从来没什么容人的雅量, 这次罢了沈谅, 即命曹国公朱蔷前去收没宅邸, 督促及早出京。

    可怜一个风烛残年的伏骥老臣,匆匆收拾行李,也不给几日宽限, 天未亮便被禁卫吆喝着推搡起来,往外头哄赶。

    年轻男丁灰头土脸的,再顾不上昔日体面,薅过家眷往车里一阵硬塞。后宅那些老小媳妇哪曾经历过这样的阵势,挤在逼仄的马车里哭哭啼啼, 十分狼狈。

    京城仕宦的起起落落看多了, 也就麻木了,朱蔷已经见怪不怪,待府里腾空了, 冲歪坐在一旁石凳上的老人敷衍地拱了拱手,“老丞相, 请吧。”

    沈谅撑了下石桌,家僮伸手扶,他推开了,自个杵着杖站起来, 瘸着一条腿, 也能一步一步走得稳重踏实。

    这铮铮文人风骨着实令人钦佩, 可惜啊, 是个愚忠。

    朱蔷信步跟在后头,撇了下嘴角,沈谅浑厚的嗓音自前方清晰地递过来,“曹国公,这棋还没下完,你也别得意太早。”

    “老丞相说得是,晚辈定会谨记在心。”一个失了势的,心有不甘,逞口舌之欲罢了,和他计较什么。

    朱蔷就这么个散漫的性子,口头上占不到上风,他也不在意那点颜面,只要手段上够狠辣,叫对方吃吃苦头,往后自晓得斟酌好了和他说话。

    朱蔷摆了个手势,禁卫陆续撤出沈府,从中庭一路出来,对着大门,正好勾了沈府的牌匾下来。

    匾额砸在地上沉甸甸地弹了两下,腾起的灰几乎迷了眼睛,朱蔷呛了一鼻子,皱着眉头直接踩在上头走出来。

    “曹国公,未免太过分了。”

    朱蔷扬袖拂走檐灰,循着声源望去,却是沘阳长公主驾临,连忙下了台阶,三步并作两步地到了跟前,哈腰道:“长公主怎到了这来?”

    “怎么的?沈府去了牌匾,如今改归曹国公了不成?”沘阳公主腹前交握起手,冷眼瞧着烟灰弥漫的宅邸,并不叫他起身。

    朱蔷偷偷抬眉,眼前一只细白如凝脂般的手露出来,轻轻搭在缥色广袖,腕上玉镯相衬着,别样的好看。

    不禁喉咙一滚,心思荡漾起来,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新纳进门的妾室,只因为那双手生的柔若无骨,把玩起来尤其畅快,从不要她做别的。

    他看直了眼,那只手的主人似是有所察觉,猛地一缩,严严实实地覆进了袖底。

    朱蔷愣了愣,这才慢悠悠直起了身,“哪敢哪敢,长公主可要入内看看?”

    “不必了。”沘阳公主懒得应付,转身上了车。

    朱蔷视线追着那道窈窕的缥色倩影,大拇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眼底沉了一丝算计的精光。

    韫和跟在后面上车,只觉背脊一道热辣辣的视线,扭头撞见,果然还是没有半分收敛,她又羞又愤,眼睛往旁一斜,赏了个白眼。

    朱蔷暗暗舔着嘴角,摸了摸鼻梁。

    这小娘子是个有脾气的。

    沈谅年迈多病,又拖着几十口人,怕是才出城没多远,甲笙骑马冲在前头打探,沘阳公主催着马夫驾车追赶。

    不大一会儿,甲笙折返回来,说是陈王在长亭里,正和老丞相话别。

    沘阳公主讶了一瞬,道:“下去看看。”

    韫和扶她下车,遥遥望去,不远的官道漫在冷雾中,几驾青布油车错落停着,妇人孩子已经从车里出来,和男人侯在亭子外。

    沘阳公主一来,男人们立刻正色揖礼,年轻媳妇们不识寡居多年的长公主,亦步亦趋地跟着做。

    都是士族大家出来的闺秀,一朝成庶民,华裳褪尽,洗净铅华,凡事都要亲力亲为,那番过程如何艰辛,韫和深有体会。

    将一张张懊丧的面孔望到眼底,韫和鼻腔里泛着酸涩,无比思念远在茴州的母亲。

    沘阳公主同沈谅的长子说了几句话,内心深处歉意更甚,“是我梁家对不住你们。”

    素来温厚的男人红了眼眶,妇人们跟着埋头抹眼泪,那个最年幼的孩子不知所措地望着哭泣的大人,也扯着嗓子嚎起来。

    韫和要寻那颗糖,又不好探进衣衫里取出来,只得轻轻抚着孩子的小脑袋,笨拙地哄着。

    亭子里的人影起了身,沈谅出来了,肩背微拱着,腿一瘸一拐,每步都艰辛无比。

    沘阳公主快步迎上,唤他明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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