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72(1/1)

    宁戈把枪一拨,虚晃一招,赵君湲不慌不急,举刀格挡,见招拆招。

    刀枪相击,各不相让,两人分别挂了彩,仍不肯罢手。

    外头豁出命打杀,屋里的人哭到撕心裂肺。韫和双手捂脸,背抵着门滑坐到地上,泪水从指缝流出来。

    连日来的无措和挣扎,在这一刻反倒平静了很多。

    宁戈走的头一晚,辞了沘阳长公主出来,带韫和去吃宫门外的面。

    清汤寡水的一碗面,不贵,也不好吃,韫和却热泪盈眶。

    这种面她只吃过一次。他们一家四口,就坐在同样的位置。

    当年煮面的年轻人已经是长满细纹的中年男人,一壁用笊篱捞面,一壁乐呵呵道:“我家的面好得很呐,迦南公主和先太尉都吃过哩。”

    他的生意并不好,只因为公主吃过,他在这里守了十年的面摊,和每一个来吃面的人炫耀。

    韫和咬断了面条,喝光了面汤,梁宫方向震天一声响,她望了眼宁戈,宁戈也是一片迷茫神色。

    两人循声望去,宫门上仪仗攒动,宫灯障扇逶迤了一路,不见尽头。

    旁的客人惊叹道:“荥阳公主下嫁,好大的排场。”

    面摊老板不屑道:“这也算排场,你怕是没见过迦南公主的排场。五百甲士先导,宫奴美婢缀后,嫁妆都走了半日。”

    外地客人只以为他口上显摆,胡编乱造,笑了笑,不以为然,座中一位老人开口说了两句,倒为他作了证。

    宁戈兴味盎然,和韫和相视一笑,放下碗筷,拘了一礼,“老人家见过太尉和公主,不妨讲一讲。”

    老人家提到这对夫妻,混浊的眼珠倏然清明了,感概道:“那当真是神仙人物。”

    讲起史国府,老一辈的人至今都还记得上元灯节青衣巷的惊鸿一瞥。

    梁帝筵群臣,渤城的京官偕女眷趋朝叩谢,史国府朱门大启,年轻的太尉史孟桓执迦南公主手从正门出,登香车,跨宝马驹,由鲜衣美婢僮仆组成的车队延伸至宫门。

    老人道:“看灯的人一直跟在车队后面惊叹欢呼,男人想一睹皇家公主的风范,女人掷果盈车,意图博年轻太尉一顾。在当时,还有胆大的少女解下汗巾相赠,声称愿做太尉簉室。”

    韫和知道父亲为人,但从旁人口中听的,似乎格外不同。

    她托腮问道:“后来呢?”

    太尉当然是拒绝了,和那少女道:“陛下以公主妻某,公主贤良仁德,某不再聘。”

    ※※※※※※※※※※※※※※※※※※※※

    明天回山,开始虐大猪蹄子。

    第73章

    惊才风逸的乌衣子弟配上温婉贤淑的梁室帝姬, 高门与皇家的完美结合成就了一段佳话, 本已羡煞了世间的青年男女,又留下多少旷夫怨女不愿嫁娶。

    老人慨叹:“顶冠束带, 龙章凤彩,翩翩公子谁不欢喜。能令渤城室女思之不嫁者, 唯有太尉一人罢。”

    但凡见过太尉的,无不赞誉,谈及最多的还数他的仁善和慈悲, 风流俊美倒在其次, 否则当年眼高过顶、端庄守礼的沘阳公主怎会一见倾心,不顾礼法透过青锁窥视。

    “功高不傲,富贵不淫。可惜啊, 彩云易散琉璃脆,神话不会再有。”

    亲身经历的老人讲起这段往事, 已是泪眼婆娑, 哽咽难言。

    于黎民, 太尉布施穷贫,视下如伤, 于部将, 赏罚分明,深得军心。承袭史氏一脉, 为国鞠躬尽瘁, 可以说, 梁国能到今日, 全靠皇后和太尉在撑。

    当年血案后,朝堂几经荡迭,有如人间炼狱,那些天真无忧的孩子,他们的孩提时期大多在史国府恢宏的前半生和老人的号恸崩摧中度过。

    很多人至今都不敢回忆,丞相刘明翰带领禁军包围史府,梁帝用一柄锋利的刀在浴血的尸体划了不下百刀,而后在早已凉透的尸体割下俊美的首级,举在头顶,对他的大臣道:“梁国逆贼已诛,谁敢反朕,有如此贼。”

    梁帝昭告天下,剁尸喂狗,借此泄愤。

    行刑之人不忍,冒险移尸于荒野,受过史氏恩惠的百姓遍寻堃山的乱葬坟岗,偷出残尸,掘土为墓,野柏为铭,至今不敢刻碑立传。

    “罢了,不说了。”讲到这里老人便再也不做声,仿佛只要他不说,太尉的死在人们的记忆中才显得有尊严。

    史宁戈这些年四处打听过父亲死时的情形,已经知道大概,但从这位老人口中说出来,一股热泪还是忍不住夺眶而出。

    面凉了许久,心却烫得很。

    兄妹缄默地坐了一会儿,宫门上灯影交织重叠,夜幕即将来临,热闹归于沉寂。

    面摊该打烊了,宁戈起身,放了一粒纹银,一并付了那老人的面钱。

    面摊老板脸上堆笑,殷勤地送二人出来,到老人这桌告知结过账。

    老人急忙站起来,那一男一女却已经相偕离开。

    傍晚的清晖将黄土垫的道映得清清冷冷,两个人渐行渐远,衣袂飘飘,霞姿月韵。

    老人细细回想,仍能想见方才在这油污之地的第一眼,简直惊为天人。

    那一颦,一笑,一投足,何其的眼熟,像极了......上元灯节入宫赴宴的太尉和公主。

    老人大吃一惊,揉了眼睛再看,暮色笼罩的道上只零散着几个行人,哪还见那两个神仙人物。

    夜风鼓起袍袖,吹乱了碎发,韫和拢紧袖子,每一步都走得沉稳。

    “兄长,等回来了,我们再来吃面罢。”

    宁戈答允,转过头,暮色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眸子幽深,“你喜欢渤京吗?”

    韫和摇头。

    她来到这里,以年少夫妻的情分作赌注,却远远低估了这皇城的复杂,人心的险恶。

    “这个地方,我厌透了。”她太累了,在这里活一天,就是一天的伤心。

    宁戈慢慢地走,想了一路,许多话都还是开不了口。

    韫和明白他的意思,他和赵君湲是多年同窗,闹成那样,非他所愿,“兄长放心去罢,我不会做傻事。兄长别忘了,我们约好的,宫门外的面要一起吃的。”

    宁戈嘴里犯苦,“既没了留恋,你跟我走不走?”

    韫和低头不语,绣履踩着地上的影子。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回到家里。

    不到五更,史宁戈就得走,和车骑将军点齐的人马,集于京郊,直奔茴州地界。

    韫和送他到门外,折柳相送,挥了挥手。

    直到一人一马落成小点,慢慢转回卧寝,吩咐婢女打点行装,自己寻了笔墨,铺开纸张。

    红蕖去了外面一趟,愤然地回来,一壁收拾行装,一壁和她道:“我就知道,那女的怪会装可怜,绝不是什么善茬,如今露出狐狸尾巴来,满城看笑话,还连累了娘子的名声。”

    韫和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力道却紧了两分,“你说的谁,和我有什么干系?”

    红蕖撇嘴,“还能是谁,上次一块儿来闹事的那个小娘子,是老夫人娘家侄孙女韩丽娘。爬宋国公的床没成,灰溜溜地走了,韩家面上挂不住,到处张罗着相看人家。”

    她哼哼地说:“依小婢看,王大夫的事搞不好就是她的手笔。”

    韫和心头猛跳,手里的笔跟着颤了颤,落了浓墨,污了好好一张纸。

    兄长把这层关系撕开了,伤痕在那摆着,两个骄傲的人都不会轻易低头。

    她自个也想明白了,与其痛苦地纠缠下去,不如斩断这段情,放彼此一条生路。

    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赵君湲和谁都好,和她再没关了。

    “赵家的事以后别来和我说。”她眉心微蹙,揉了纸,再没心情写下去。

    红蕖不敢再说下去,正要将箱笼塞满合上,一个婢女急忙打开取走了几件服饰,小声道:“你作死吗?娘子不许拿赵家送的。”

    红蕖心一提,面皮绷了起来。

    如今赵家成了禁忌,半个字眼都不许提。这是铁了心要断啊。

    不止这样,史良把各处的门关了个严实,一猫一狗都不放进来。

    梁羡吃了闭门羹,在正门上站了好久。素衣布履,眼神无光,曾经的太子,而今的陈王,比之从前,形容更为落拓潦倒。

    几次抬手敲门,都鼓不起勇气,握住门钹的手慢慢松开,退了几步,唇边噙着苦笑。

    他无数次期盼,美衣华服的大傅,大袖翩翩地从门内走出来。

    如今才知道,他的这场梦做得太久,该醒了。

    老伯的茶,他怕是没机会再讨。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