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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聒噪地喧嚣渐诀于耳,满室只剩瑞金脑的余香一场死寂,寂静得能听见冬雪消融后,坠入池中的“叮咚”。宋知远缓缓松开手,垂眸下,榻上是婉儿阖不上的一双唇、永远阖上的眼,以及缭乱的发鬓与蹭落在锦垫的珍珠坠珥、镀金蜻蜓钗。

    见他骤然做小伏低,婉儿心内松和了几分,唯有小女子的自尊还使她矜持不下,得意地翻眼旋身而去,心上期盼他下一刻就来挽留自个儿,嘴上不认输,“哼,我现在就去告诉大少爷,瞧你还镇日对我趾高气扬的不!”

    床沿上,宋知远早已一动不动地瞪了她半日,令她蓦然有些不自在,壮着胆将眼瞪圆,“我说对了,你心虚了?”

    而夜的另一面,燃起了明澄澄的希望,同时在希望中,又有什么丝丝缕缕地坠落。

    东风又作无情计,卷雪纷纷,隔着零星的雪花,宋知远垂定片刻,终究无言,踅下山去。一丝丝气馁很快又被马车颠簸而起,抖下几颗眼泪,瞧着袖上的湿痕点点,便细想到她被泪痕划成碎玉一样的脸盘。他仍旧坚定地想要她,想要一粥之暖变作一日三餐!

    “不知道你还天天出门?”婉儿缓步走出去,座在一张拓花飞鸟的锦榻上,将手边的针线篮子端到裙上,由里头翻出一个绣绷,一壁理线,一壁斜眼往帐中瞧,颇为不屑,“你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心里在想什么,自打明珠从府里头出去后,你的魂儿也像是跟她走了,直到寻着了她的消息,你才跟六神归体似的,又精神起来了。哼,如今大少爷回来,你可不是又得丢魂失魄了嘛。”

    “不知道。”宋知远将肩头侧回去,声音已是明显的不耐烦。

    他一寸寸滑落在冰凉的细墁青砖地上,肩侧是婉儿一片绯红的百迭裙,他轻拨褶间,仿佛看见她在每一个寒冬腊月替吹灯拔蜡,或是在他每一个胃痛难忍的夜,点灯熬油地守在他身边,可最终,他将这位从不曾离弃过自己的婢女残忍杀死在这一夜。

    旧月还如眉,点点红星落满庭,婉儿正在厅内搭一根圆凳骄剪梅花。瞧见宋知远披着斗篷进了院,目无顾盼,大步流星地直往屋里去。婉儿赶紧跟上,踅入卧房,一面替他解水貂毛斗篷,一面咕哝,“你这是上哪儿去了?怎么沾了一身的泥?”

    听见猛地一声响动,她心内乍喜,想他果然来挽留自己,还想着若他说什么软话儿,自己要如何如何矜贵地应答。可旋裙回身的一刹,只看见他一双兽瞳,在灯烛下闪出凶狠的光。还未反应,他的手掌已经掐住了她的喉咙。

    静夜风烛中,显得她的声音聒耳得紧,宋知远业已重锁了眉心,一双哭过的眼更加红丝明显,阴沉沉地将她一副肥胖的身躯凝住,半晌由牙缝中挤出,“你敢!”

    见状,婉儿更有不满,将他的斗篷重拍几下,挂到台屏,旋裙带风地跨到床边,叉着壮硕的腰肢将他侧面的轮廓瞪着,“人家问你话儿呢,你也不应一声儿,就跟没听见似的……。嗳,你不是说明珠姐姐已经从染布坊里搬出去了吗,那你还见儿天的往外跑?难不成你知道她们搬哪儿去了?”

    她的声音肆虐满庭的风还残酷,几如柔软的一根丝线,却能将宋知远的心拉劈成两半,可仍旧从断痕中生出无限渴望,驱使他上前,抓住了她的手,“大概眼下对你是多余,可以后呢?以后,你就敢保证你不会慢慢忘了大哥,喜欢上别人吗?”

    不知哪个字戳了宋知远一下,将他直由床上戳得坐起来,冷目横对过来,“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咕咕咭咭的声音将宋知远吵得更加心烦,睐过一眼。她却状若不知,撇着嘴角翻了眼皮儿,“你要晓得她们搬到哪里去了,就尽早去同大少爷说一声儿,我听见府里说,大少爷在外头找明珠都快找疯了。”

    短短几个字似手中针尖扎进心里,蜇痛一下,婉儿丢下篮子,拔座起身,一面宽裙跌宕几回,“你今日脾气大得很,动不动就要找我的茬儿。我晓得,你在外头瞧见明珠,回来瞧我自然是不顺眼了!我劝你可清醒些吧,明珠是大奶奶,就算和离,你瞧大少爷如今满世界里寻她,就晓得他两个迟早是要再好的。哼,要不是怕你得罪了大少爷,我早就去给大少爷通个信儿了,免得他无头苍蝇似的每天乱撞。”

    侍奉他多年,还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懑与辛酸在婉儿心头溢出,以至她讲话儿更失分寸,“我怎么不敢?你别瞧我整日傻玩儿就当我蠢,你当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哼,别叫我替你没脸了,你还不就是想着要隐瞒明珠的踪迹,不让大少爷找着她,你好跟她能有点儿子机会嘛,我说得可对呀?”

    在明雅坊,由沁心口中,宋知濯探听到明珠被宋知远带到了城南消息,至于如今身在何方已不得而知。他挖空脑袋也没想到,这个他从小所护的弟弟会因为什么缘故要隐瞒他,眼睁睁看他每天舄履不停地各处奔走。但他愿意给这唯一尚存的骨血之情一个机会,故而煎熬一夜,隐忍不问,只希望他在第二天能垂着脑袋过来坦白。

    “三少爷,”明珠总算胡乱抹了几把眼泪旋身回来,缓缓搁下手中的木桶,不退不躲地抬脸将他望住,“三少爷,这话儿你别再说了,我不傻,即便你没说,我也能察觉出来。但我从没问过,不是因为害羞或者矜持,而是因为你的这份感情,对我来说是多余的。”

    尔后,她乌黑的瞳仁滚转几下,恍然大悟般地抬起圆润的下巴颏,不屑地将他望住,“要我猜,你不是要隐瞒明珠的踪迹,分明是你将她藏起来了!”

    他未答,紧跨两步仰倒在床上,盯着帐顶上一个晃荡不止的镂雕凤尾银薰球发一霎呆,又侧身转向帐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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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敢、你敢走出去一步!你敢多一句嘴!”他的脑中闪起无数片段,明珠的笑与泪、她果决如刀锋一样锐利的话儿,轻易就将他满腹柔情斩于雪中,他甚至能看见喷薄而出的血与大地交织成绚丽的红与白。紧接着,他又想起大哥欣慰的笑、失望后冷漠的眼,盯得他无处可逃,他只能合紧自个儿的手,紧一分、再紧一分……

    直等到日破云霄,宋知远没来,他便只好去。罩一件湛青素面浣花锦襕衫,未束冠,只用一条牙白缎带裹了髻,温文尔雅地静步踅入房中。

    明珠顿一瞬,将自己的手由他温热的掌心中抽出,“……我想不了那么远的以后,三少爷,我不能因为那种无法确定的‘以后’就应承你什么。”她柔碎哑涩的嗓音显然还带着点哭腔,虽不是为他而哭,却仍旧愿意自抑心痛来劝他,“三少爷,你回去吧,以后也别再来了,回去好好读书,你瞧你大哥年纪轻轻就封侯拜相的,你也不好给你们宋家丢脸啊。”

    下一瞬,他放缓一笑,眼中还滞留几分狠色,使这个笑看起来寒碜碜的别扭,“别闹了婉儿,我并不是去见明珠,只是同几个同窗聚一聚而已,交酢这一日,我乏了,有什么话明儿再说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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