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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音瞧着利落整洁的灶台,很是满意,刚要下手,却犯了难,她确实会煮面,可生火却不太在行,往常这活,都是阿素来做。

    正为难,却见江陈走了进来,二话不说,捡了灶底的斧头便又转去了院里。

    音音倚在门边,瞧他挽起衣袖,露出一截匀净的手臂,竟是开始劈柴。

    往常她见的江陈,有双执笔执剑的手,修长又干净,指尖轻动,便决定了许多人的命运。倒没想到,劈起柴来也这样利落。

    音音走过去,颇有几分惊奇:“江陈,劈柴你也会的?”

    江陈手上动作不停,只微侧了身子,以防那木屑溅到她身上,轻笑了声:“我会的多了。”

    音音因着有了落脚地,心情也轻松,随口调侃了句:“那江大人必是会煮饭的,不若这午食便由你来煮吧,我要姜汁鱼片、羊肉片川小萝卜”

    她以为,依着江陈的脾性,听见被使唤,必要面色不好看了,可她没想到,那清朗的男声,并无半点波澜,只轻轻道了个“好。”

    说完,他抬起利落的下颔,朝王六瞥了一眼。

    正打扫庭院的王六立时如芒在背,跺脚道:“买,买,买,我这就给大哥去买食材。”

    “不许盘剥商户,每一样,都要付钱。”江陈将手边劈好的柴码在一起,随口道了句。

    音音瞧着这膀大腰圆的汉子,惶恐点头,一溜烟出了院子,疑惑道:“他因何这样听你的话。”

    要知道,前两天,这王六还叉着腰,断言在这榆叶镇说一不二。

    江陈没抬头,抱起一捧柴进了灶房,丢下四个字:“以理服人。”

    王六回来的快,不过一刻钟,便提了满篮子的食材,送进了灶房。

    音音愣了一瞬,也跟着进去打下手,她看见江陈清俊的脸,明明同这狭小的灶房格格不入,可偏偏手法利落,切菜下锅,倒被他做出了行云流水的清贵。

    她急忙上前,本想帮着添柴禾,冷不防那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挡了她一下,曾经高高在上的江首辅,从浓重的烟火气中抬起脸,挑眉:“沈音音,你出去,我怕你烧了这灶房。”

    音音瞪他,有些不服气,随手往里丢了几根细柴禾,扬脸道:“我怎会.”

    话还未说完,灶膛噼啪一声,有明亮的火团爆出来,吓了音音一跳,被一双大手揪着,远离了灶台。

    江陈微低下头,问:“还要留下来吗。”

    “我.出去吧。”

    音音走出灶房,待饭菜上了桌,还有些懊恼。

    她一抬头,瞧着摆碗筷的江陈,忽而有一阵恍惚,仿似昨天这人还是强势凌厉的江首辅,今日却在这小小的庭院里洗手做羹汤。

    她轻笑:“江陈,我没想过,我们也会有这样一天。”

    有这样一天,他不再是江首辅,只是一个唤作江陈的平民,同她有了平等的身份,坦然的相处。

    江陈往她手边放了碗黄芪当归粥,又夹了片细薄的鱼片放在她碗中,冷峻的眉眼化开,轻笑:“沈音音,这样不好吗?”

    音音没作声,只拿箸尝了口鱼片,忽而顿住,杏眼瞬间亮起来,道:“这样好吃的吗”

    江陈眉梢微扬,往她碗里又添了几块。

    丝丝缕缕的光透进来,照的这不大的厅堂橙黄一片,音音用了几口粥,忽而小小声道:“这碗太大了,我用不完。”

    她出来镇江时,病的厉害,大夫说是气血有亏,要每日用滋补的粥,开了几个方子,每餐必用。

    她以为,依照江陈强势的性子,必定会说:“沈音音,都喝了,这对你身子好。”

    可她默了片刻,却听那人道:“能喝多少算多少,不必勉强。待晚上再煮一些。”

    这样的江陈,让音音总觉得有些陌生,她抬起眼,狐疑的瞧他:“你怎么同以前不一样了?”

    是因着被便贬官,受到的打击太大了,连心性都变了?

    她这样想着,倒是有几分了然,只未料道,男子抬起俊朗的脸,忽而笑了,他说:“沈音音,我会去学。”

    学着尊重她,学者去爱她,以她喜欢的方式。

    他生来高贵,父亲手握重兵,是威名显赫的镇国公,自己打小儿便常出入宫中,同几个皇子一块厮混,是个张扬肆意的主,又如何会去在意别人的感受?后来江家遭难,倔强不屈的少年,也是凭着自己的本事一步步走出来,又站在了权利顶端。这益发让他冷漠,冷眼旁观这世间生死。

    只如今,他想将另一个人的情绪,放在首位了。

    音音“啊?”了一声,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便随口问了句:“你要学什么?”

    江陈却止了声,耳根透出些许可疑的红,片刻后,才道了句:“你听错了。”

    他随手便将她手边剩的那大半碗粥端走了,拿了白瓷羹勺来吃。

    音音瞧见他吃自己剩下的粥,一时有些别扭,低低道了句:“你怎么.你怎么,吃我剩下的。”

    “沈音音,如今这境况,不该节省吗?”

    他问的这样坦然,吃的也坦然,倒让音音觉得,或许是自己多想了。

    她别开脸,揪了揪手边的巾帕,忽而好奇的问:“江陈,你成了庶民,那江家呢?”

    “江家?”江陈手中的瓷勺顿了顿,摇头:“我已让于劲送了祖母去老家,江霏亦托李椹照应,京中的世家大族中,再没有江家。”

    “那你该后悔了,从泥泞里爬出来,又跌了回去。”音音颔首,浅淡的表情。

    后悔吗?曾经江家落难时,桀骜的少年一夜长大,唯一支撑他的信念,便是完成父亲的嘱托,再将江家撑起来。从一个乞者再到掌权者,哪里便那样轻易,也是一步一个血印走出来的,如今轻易便弃了,可后悔?

    花厅里有一瞬的沉默,在这沉默里,却听院门轻响,伴着妇人的声音:“家里有人吗?”

    音音放下碗筷,起身去开门,没听见江陈那句低低的自语。

    他说:“不后悔。”

    她穿过小院,开了院门,便见青布袄裙的妇人正张望,见了她,愣了一瞬,叹道:“哎呦,真真神仙似的人儿。今日巷口见着了你们这对新搬来的小夫妻,我还以为晃了眼,我们清水巷竟也能见到这样俊的?”

    她说着,将手中的竹篮递到音音手中,道:“我是隔壁王婶子,今日家里新摘梅花,做的梅花饼,你们尝尝。往后,街里街坊的,大家多多照应。”

    音音接过来,清甜的喊了声“王婶”,笑的眉眼弯弯,这样朴实的街坊,让她对这榆叶镇又多了一层好感。

    江陈正用茶,听见外面的妇人嗓门大的很,在问:“你那相公生的着实不俗,同你站在一起,真真般配。”

    茶盏停在唇畔,他凤眼微扬,勾了唇角,无声笑起来,有些少年气的意气风发。

    只这笑刚展开,便听沈音音软糯的嗓音在说:“婶子,那不是我夫君,那是我哥哥。”

    “亲哥哥啊?”

    “对,亲哥哥。”

    第65章 有我护着,沈音音想做什……

    蜀地的二月,潮湿阴寒的紧,第二日一早,已是卯时末了,还是雾蒙蒙的天,透不出日光。

    音音披了件氅衣,打帘出了卧房,一抬头,便见南炕桌上,江陈已备了早饭,热腾腾的枸杞粥,并几样小菜。

    她微有些羞赧,说好了她来照料他这个病患,换取吃住,往后,还能得处宅子,本已是极划算,如今瞧这架势,倒不知道谁照料谁了。

    她慢慢走过去,双手放在热腾腾的粥碗边沿取暖,觑着江陈神色道:“不能是我起晚了吧?是你起太早了。”

    江陈长眉微扬,没回应,只曲起指,轻敲了下炕桌,嗓音是晨起的慵懒:“吃饭”。

    音音有些心虚,往炕桌前挪了挪,微微倾身问:“江陈,我看你也不需要照料,我能替你做什么?”

    这话落了,对面的人又转过头去,低低咳了几声,唇色浅淡,声音也带了点病态的微哑:“熬药,我最讨厌闻见药味。”

    音音便点头,成,她还是有用的。

    用过早食,音音便出了门,她拿了绘的几张绣样,摸去几家绣坊,挨着问了一遍。只跑了一大圈,一张样式也未卖出去。这小小的镇子,也无甚贵人,最有权的,便是镇子东头的里长,最有钱的呢,大概就是卖茶叶的张大户了,不对,也可能是这榆叶镇一霸-王六。也无人穿多光鲜的衣裳,平常的绣样足够了,绣坊哪里要另花钱去买新巧的样式。

    更别说卖字画维生了,这小镇子,连家正经的书画铺子都无。

    音音叹了口气,回去的时候便有些丧气,搬了煎药的小火炉,在廊下熬起药来。

    咕嘟嘟的水汽里,她杏眼里蒙上一层浅淡的雾气,轻轻一眨便没了。她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唯有几分才学,可在这小镇上,似乎全派不上用场。可若去大些的市镇,怕是她的故事早传遍了,若被认出来,也再没有平静的日子。

    她将帕子捂在脸上,极低微的叹了口气,忽听一声清朗的男声,提醒道:“沈音音,药沸了。”

    音音拿开帕子,便见那药罐的青瓷盖被水汽顶着,上下耸动,边沿已是涌出不少药汁。小姑娘低低惊呼一声,急忙要去揭陶盖,却被热气灼了一下,又反射性的收回了手。

    一只修长的手探过来,揭开了陶盖,让那沸腾的药汁慢慢平息了些许。

    江陈刚练剑回来,一身玄黑,挺拔又清俊,朝她伸出手:“可有灼伤?给我看看。”

    音音将手藏在身后,也未回应,坐在绣墩上,继续看药炉里的簇簇火苗,良久,她抬头,闷闷的问:“江陈,我要怎样才能在这榆叶镇活下去呢?”

    “还记得这文钱吗,你在榆叶镇挣的第一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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