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8(1/1)

    *

    这场戏拍了三夜还未拍完,原定的计划要往后延了。每台机器,每个搭建的场景,每位工作人员的吃住,一分一秒都是消耗。

    制片人说不紧要,多出预算的部分俞总承担。李寺遇平静地把话转告丁嘉莉,后者反而因此自责起来。

    迟译发消息问好玩吗?丁嘉莉闷闷回复好玩你来玩。

    因为这场戏没过,李寺遇不让丁嘉莉先拍其他的部分。白日其他演员在片场,丁嘉莉就在房间里对着镜子练习。甚至上YouTube搜索表演方面的大师课,胡乱摸索。

    做什么都没用,却在附近茶餐厅生自己闷气的时候,因注视冻柠乐杯沿的气泡而醍醐灌顶。

    不是要忘记自己是丁嘉莉,也不是完全相信自己是杀人少女。

    而是,丁嘉莉就是杀人少女。

    彼时丁嘉莉尚不知这叫做天赋,还觉得自己朽木不可雕也,迟钝至极。

    夜晚降临,下雨的天台在白幕灯光前呈现。人员来往,机器移动。Camera rolling,录音开机,准备——

    场记打板:“四镜十一条。”

    丁嘉莉从地上撑起来,扑向尚未站稳的父亲。男人的气力究竟压过少女,丁嘉莉在手脚扭曲的争执中抽出刀来,狠命刺去。

    这个家庭带给她的压抑、苦痛、愤怒,从心底深处涌起,变成手中的力量。父亲负伤跌倒,丁嘉莉跨坐在他身上,按着他的脸孔,也不管他牙齿无力的撕咬,另一只握刀的手如机械重槌,不断地不断地砸在他身上。

    雨水迷蒙她的视线,她感受不到急促的呼吸与嘴唇颤动。她想,杀了他,杀了他这一切就会结束。

    杀了他,杀了他……

    身负斯坦尼康的摄影师紧跟丁嘉莉的动线,尽管这是一个长镜头,可该到喊CUT的时候了。唐宪倬看向远处,监视器旁的李寺遇让人们stand by,没有喊停的意思。

    这时,丁嘉莉在众人不同的惊异中站了起来。她丢了刀,用满是血浆的手抹了把脸,仰头看向天空。

    她喘息着,又长又闷。

    声音清晰地反馈到录音组与导演的耳机中,直到难以捕捉了,李寺遇喊了CUT。

    雨停了,丁嘉莉回过神来,手和脚趾抽筋似的蜷缩起来。她步履不平稳地走向李寺遇。可他无视了她,径直去查看男演员的状况。

    男演员穿了护具,在助理们帮扶下站起来,表示自己无碍,“只是莉莉把我吓到了……这场戏太好了。”

    李寺遇说了些宽慰的话,穿过人群,轻轻拍手说:“收工了,辛苦。”

    场务说阿姐带莉莉先去休息了,李寺遇没应声,只管往楼下走去。唐宪倬和提器械的摄影助理跟在后面,李寺遇想起似的夸了句,“反应不错。”

    唐宪倬问:“后面的一段是你临时加的?”

    “没,她自己做的。”

    摄影助理惊讶地低呼一声,唐宪倬轻拍他脑袋,“你哇什么哇,你师哥相人的眼光就是这么顶。”

    “可不是么,师父您也……”

    李寺遇没接腔,步伐愈来愈快,消失在了走廊转角。

    唐宪倬摇头,笑了。

    第15章 太荒唐

    房门开了道缝,传出助理担忧的声音,“莉莉,让我进去吧……你自己不好处理。”

    李寺遇推门而入,见助理几乎贴在卫浴间的木门上。助理察觉来人,转头焦急道:“导演,她把自己锁在里面了……”

    李寺遇点下巴示意人出去。助理只得走出房间,关上门。霎时,背后传来哐当响声。助理忙开门看,只见踹开的门锁掉在地上,而始作俑者一步跨入卫浴间。

    助理愣怔片刻,默默拉拢了门。

    卫浴间的灯发出滋滋声,蜷缩在角落的丁嘉莉被震动吓得停止了抽泣。李寺遇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可她总觉得很远,够不着他。

    “丁嘉莉。”李寺遇在她跟前蹲下,头顶花洒潺潺流出的热水一下子淋湿了他的头发与衣衫。

    她说不出话,他也不要她应答。他拉起她藏在怀中的攥紧的手,将手指展平,轻轻揉去血浆污渍。

    丁嘉莉睫毛颤了颤,水如珍珠般落下。

    “莉莉。”他说,“你做得很好。”

    丁嘉莉蓦地扑入他怀中,放声大哭。

    氤氲热气中,她的手覆上他衣衫的褶皱,湿漉漉的衣衫紧贴肌肤,聊胜于无。她的呼吸喷洒在他喉结上,他愈是偏移她凑得愈近。

    唇触及他的脖颈,他呼吸一滞,轻拎她后领拉开了距离。

    “丁嘉莉,看着我。”李寺遇捧起她的脸。

    她茫然地找到他的眼睛,身体仍不受控地哆嗦着。

    “莉莉,好了,乖……”

    外行流传着表演三大派系的说法,其实几乎没有演员的表演不以“体验”为基础。彻底贯彻体验,即是“我疯给对手与观众看,我也真的疯了”。

    通常来说,尚未接受训练的小孩子也懂得从模仿入手,形成肌肉记忆,进一步是理解角色,联想实际以调动情绪记忆。然而丁嘉莉一开始就没有考虑去理解或感受,如同相信李寺遇本身一样,她相信一切是真实存在的。

    出于对“极致”的期待,他一次次放任了可以纠偏的机会。不曾想到她真的能做到极致,竟完全交出了自己。

    确证了她的天赋,可他没有迎来想象中的狂喜。

    “我很难受。”她说。释放之后她只剩下空洞与脆弱的躯体,她急切的需要什么来盈满内心。

    李寺遇觉得不能这样下去,抬手关掉花洒,抱着丁嘉莉站起来。他一件件脱掉了她的制服,不带任何亵渎意味的。尽管,处于逼仄空间的他们很难挥去空气中的旖旎氛围。

    只留下背心,女孩的曲线就在他眼前,他克制住向下的视线,低声问:“自己洗澡可以吗?我就在门外。”

    他的手透过湿漉漉的衣服触碰她,让她重获些许实感。她点头,“好。”

    片刻后,丁嘉莉裹挟洗护用品的香气走出卫浴间,头发湿答答披散在背后。李寺遇掐灭烟,拿起刚使用过的吹风机,“过来。”

    丁嘉莉安静地在床沿坐下。吹风机轰鸣覆盖了所有声音,能感觉到的只有他的手指拢起发根,轻轻摩挲。

    “李寺遇。”她扯起他仍湿润的衣襟。

    他穿过空隙去看她,见她眼里含笑,又问:“你不难受吗?”

    李寺遇心下松了口气,弯起唇角,“还不是因为某些笨蛋。”

    “怎么是笨蛋了,”丁嘉莉蹙眉鼓腮,“你才夸我做得好来着……”

    “那我不是在犒劳你么,你见过哪个导演给演员吹头发的?”

    “……你啊!”

    清脆的笑声将阴霾一扫而光。

    这之后,丁嘉莉开始拍摄日常镜头。与舞厅老板对戏时,想到这是她亲手杀死了的父亲,她呈现出了冷漠与不易察觉的恐惧。

    原本生活在蜜中的她是很难捕捉这种情绪的,于是明白过来,为什么李寺遇要先拍杀人的戏。

    丁嘉莉没戏的时候也一直待在片场,甚至做起杂活,并非出于要学习什么的自觉性,而是为了向某人表现。

    她发现比起对表演的要求,李寺遇对镜头的要求更为严苛,时常因此训斥工作人员。尽管他们私下抱怨,却不会真的记恨他。

    人们对他如此信服,令她分不清是崇拜导演这一角色,还是迷恋李寺遇本身。无论如何,她的感情好似没有尽头般愈加浓烈了。

    剧组转移到广州不久,丁嘉莉杀青了。在家人安排下,她当晚就要搭航班回去,过些天再回英国。

    李寺遇没法将人送去机场,在片场附近的士多店请她吃了一支冰淇淋。

    她佯装玩笑问:“你会想我吗?”

    他笑,“明年见。”

    *

    是如何度过那一年的,回忆像蒙了灰。丁嘉莉比过去玩得还疯,惴惴不安地等待电影上映的消息。

    公司制作文艺片,会先将片子送去时间契合的影展,获得提名甚至奖项后再在各地公映。丁嘉莉一收到《玉刃》入围威尼斯电影节的消息,便立即定了去的行程。

    九月上旬,威尼斯还留有夏日余韵,阳光照耀,两岸古老的红砖建筑倒映在碧绿的水中,蓝色贡多拉穿过一道道水巷,穿过拱桥。

    丁嘉莉曾来过,一次是狂欢节,一次是威尼斯最美的深秋。然而没有哪次比这一次让她觉得如梦似幻。像是见习女巫,随一只船去往她自小憧憬的传说中的古堡。

    有时建筑的阴影会覆盖狭窄的河道,能看见房屋门前的台阶一直延伸到水下深处,经年的墙漆在不明的震动之中簌簌抖落。

    有时船艰难地拐道,视野便一下开阔了起来,宽阔的航道上行驶着大大小小的船只,码头边的小船排列整齐,风吹起杆上的旗帜。远处古堡似的建筑飘摇在波光粼粼的水中,她知道快到了,给她念传说的人就在那儿。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