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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得到了江央公主的认可。

    在有些欣然之喜,见天色不早了,便提出回去自己的殿里继续练,做到尽善尽美,就在江央公主的颔首后,先告退了。

    等乔美人走后,江央公主才放下茶盏,一声不吭地走到了空地前,也不管地上的泥泞草木,重跳起了那支绿腰舞。

    然不过一时,她就气喘吁吁,她的身体底子,就一直都不太好。

    今日已经超出了她的强度。

    并且,连并不精通的陆危都看得出,江央公主天生亦不擅舞,她的身段不够柔软,动作也无法舒展。

    “为何偏偏本宫就是不行。”江央公主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无端的倔强,或者是在和自己较劲罢了。

    人嘛,总会在无力之下,为难自己的。

    她的身体颤抖,汗水洇湿了秀发,贴在雪白的脸颊上,看着自己的手足,微微颤抖着身躯,凄凉又可怜。

    陆危等着她气息平稳后,才上前关切道:“公主,不要勉强自己了。”

    “不勉强,怎么能不勉强,本宫如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一向温淡的面具,终于无法保持下去了。

    陆危的安慰听来很苍白:“殿下已然甚美。”

    “你又不懂舞,你怎么能说,这是美的呢?”江央公主摇头说。

    陆危少有地坚持道:“卑臣看到的,就是美。”

    “你不懂。”江央公主忽而翩然起身,抬起指尖捻下一片薄而嫩软的绿叶,叶脉尚且不甚明晰,她说:“看到它的人,心神悦,心欢喜,”

    陆危心头叹息,秦后娘娘离去的时候,还是美貌至极的容颜。

    于是,在公主和陛下的心里,自然是无人能及的。

    哪怕生前这个人,其实并没有那么好。

    “卑臣都懂,殿下,卑臣也是人,自然会懂得殿下的喜怒哀乐。”陆危温淡地说,略微抵着头,言辞之间透着脉脉动人。

    江央公主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她颓然地低下眼眉,这才发觉,自己的鞋袜都湿透了,满是泥泞和污渍。

    陆危也注意到了。

    然而江央公主微微皱着眉,咬着唇不说话,沾在脚上难受的很。

    可是呢,她不想说。

    “公主,卑臣为您准备了干净的鞋子。”陆危早料到,在这里要染湿鞋履的。

    江央公主提着裙子,坐在了太湖石上,突然被温热的手掌握住了脚踝,江央公主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陆危垂头,虽然看不到公主的面容,但在注意到公主的动作后,温声道:“公主不要怕,卑臣只是个太监。”

    听到这句话,江央公主的胸臆里,莫名哽了一下。

    闷闷的喘不过气来,她想这也许是太累了,否则,总不至于为了一个,已经让她习以为常的太监而难过吧。

    这毕竟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而已。

    陆危轻轻捧着她的脚,撩起一畔潺潺流过的溪水,洗干净她脚上的泥泞,帕子擦干了水,重新套上了雪白的绣袜,为她穿上佛头青绣折枝海棠锦履。

    她一只手撑着下颌,一边喃喃道:“为何,我偏偏就是不行。”

    她甚至不若没有一个完全没见过母后的人,学出来的姿态更像母后。

    “这不是殿下的错,谁也不能说殿下的。”陆危温言抚慰。

    “陆危,你又是哪一个,”听到江央公主的反问,陆危慌忙就要开口认错,就听到后半句:“哪一个让你来这样关心本宫的?”

    “公主是陆危的殿下,这本也是陆危的分内之事。”

    “又在骗人了,哪有那么多的分内之事,其实都与你无关。”

    陆危忽然意识到,这时候的江央公主,前所未有的脆弱。

    无论是皇帝的佯装慈爱,还是五殿下对她的无理取闹,都没有让江央公主失去笑容。

    就这一点微末小节,直接让平静的冰面,无声地乍然爆裂。

    陆危继续单膝跪地,将公主的沾了泥水的裙角擦拭干净,然后仔仔细细的整理好,语气平和地说:“但凡陆危在月照宫一日,公主的悲喜忧欢,就都是陆危的分内之事。”

    江央公主喟叹了一句:“你倒是很会说话。”

    能够和江央公主安静独处的机会并不多,虽然在月照宫里,陆危也能够侍奉在侧,但总要捧荷,挽栀等人一同皆在。

    所以,陆危很珍惜,这少有的一时片刻。

    陆危看着外面花树摇动,说:“似乎有人来了。”

    “那就回去吧。”江央公主被陆危扶着站了起来,走下了太湖石。

    两人换了一条路回宫,而更加不巧的是,这条路途径了一座沉寂已久的宫殿。

    往日这里可谓是门庭若市,今朝却是门可罗雀。

    不出意外的,江央公主驻足于此。

    她目光游移,唇瓣微启,无意识地问他:“知道那是哪里吗?”

    “那是、那是……”陆危当然知道,他无数次经过这座宫殿的外面。

    可是,那时的他都没有资格进去,只能在路过时稍微放慢脚步,期待着从里面出来一位金尊玉贵的小公主。

    能够让他看上一眼。

    也能够心满意足了。

    但是此刻,他一个字也不敢说出口,他怕公主会失态,在这么脆弱的时刻。

    “那是栖凰宫,本宫比你清楚多了。”江央公主没等他回答上来,就焕然无虞道。

    凤凰栖于梧桐树,但是凤凰已经飞走了。

    她怔忪地看了宫殿半晌,才将目光挪开,抬起脚离开了此处。

    陆危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轻声问道:“公主不想进去看看吗?”

    “平白勾人愁肠罢了,没什么可看的。”纵然留有旧日痕迹,未曾更改,也不是三年前了。

    江央公主慢慢的回忆着,那些被她捋出来的记忆,一条一条的展现在了脑海里。

    没那么简单,她一直告诉自己,没那么简单。

    父皇和母后他们,作为夫妻和不是夫妻之间的嫌隙,应该在很久之前就存在了。

    只是等到了那一日才爆发而已。

    回到了月照宫后,江央公主只用了一点晚膳,捧荷等人对公主莫名而来的低落心绪一无所知。

    倒是他们的陆掌事,一直寸步不离地陪在公主身边,甚至接手了挽栀负责布菜的活计。

    江央公主哪里会注意到呢。

    在他们这些贵人的眼里,这些事情合该宫人来做的。

    即使陆危已经不需要做这些,而是应该在扶苏殿,陪伴五皇子读书练武的人。

    到了入寝之时,捧荷等人开始服侍公主洗漱卸妆,沐浴更衣,铺被陈衾。

    与平日唯一不同的,守夜的人被江央公主亲自开口,换成了陆危。

    “公主?”

    “那奴婢等人就告退了。”捧荷拉着挽栀一起出去了。

    一看就知道,公主今日的心情郁郁寡欢,多说话只恐会触了霉头。

    劝慰公主宽心这种事,还是留给陆公公好了。

    挽栀在退出去后,突然郁促地吐出长长一息。

    她没头没脑地对捧荷说了一句:“我有点明白你当初的感觉了。”

    “感觉?”捧荷不明所以,反问道:“什么感觉?”

    挽栀动了动嘴角,从外面看到殿中烛火照耀,青灯叠影,那道高挑清瘦的影子,错落在了朱漆直棂窗上,正微微躬着腰身。

    她不由得暗自腹诽道,当然是嫉妒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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