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杯酒 槐花(5/5)
我接过去,点燃烟吸了一口,和他一起看向窗外:“之前都一直忘了问了,你男朋友叫什么名儿啊?”
“阿树,一棵树两棵树的树。他说等我们有了院子,要在院子里种很多很多的树,开花的、结果子的、纳凉的……都种。”
当时正是凌晨四五点的样子,四处还是一片黑暗,只有远处城镇里一排排的路灯和高楼上的霓虹灯发出闪闪的亮光。
我看着那些亮光,不敢看他的脸,低声问他:“阿树怎么走的?”
过了有十多分钟那么久,我们只并排站着,直直地盯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各自沉默着不出声。
“工伤事故,被楼上施工的人不小心掉下来的工具砸到了头从脚手架上摔了下去,安全扣磨损断裂……二十二楼……”
沉默,又是长久的沉默。
手上的烟在冷风里飞快地燃尽,灼烧地我手指生疼,却比不上此刻心里的痛惜。
他的声音,在黎明前夕的黑夜里显得飘离了尘世,“所以说这就是命,命里注定我二十二遇见他,然后又会在二十二这数字上失去他。”
我不知该怎么安慰他,那一刻,我甚至都无法安慰自己。
那时的我,感情事业都遭受重创,曾一度想过轻生,朋友的邀约也是想让我出去散散心,纾解下内心的抑郁。
我听了他的故事,因着他俩美好的爱情,突然就生起了一股希望,觉得生活里还是有这么多的美好值得人去坚持努力下去。我太爱这个故事,爱他俩的这份爱情,这份让人希望满满的爱情。
可他怀里的盒子打破了我之前一切的美好,像溺亡之前抓住的稻草,‘嘭’地一声就断了,重新沉入了水底,绝望地等死。
我们俩就这么一直干站着,干站着,像站了一个世纪。
我又想到了死,想到了阿树从二十二楼掉落下来,落地之前的那几十秒里,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还是什么都来不及想,就死了?
有阳光从远处的山一侧露了出来,清晨的第一抹光,柔柔地照在车窗上,天亮了。
我的站马上就要到了,分开的时候,我干干地和他说了句道别的话,准备返身回座位拿行李。
他叫住了我,“吴生,不要替我和阿树难过,没了阿树,我也会好好活着的,要比以前活地更好,把阿树的那份一起活下去。你也是,凡事要想开点。”
他说完,对上我笑了,然后低头吻了下怀里的盒子,朝我点点头。
“嗯。”我答应了他。
后来,我下了车,就此和他分开,直至今天,也没再见一面,中间也再没联系过。
他俩的故事在我心里是一个结,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跟人提起的一段事,那种眼睁睁看着现实把最美好的东西摧毁时的心痛和扼腕,让我宁愿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将其悄悄忘记。
若不是这个包裹,我真的不会主动去想起这段往事这两个人了。那包干花和信开启了我记忆的闸门,同时,也慰藉了我内心深处多年未补的遗憾。
我今天终于有勇气跟你们说完这个故事,代表我已经能坦然接受这样的结局,并且,我也希望你们在听我读完他的信以后,能和我此刻一样的,脸上带着祝福的笑。
吴生:
展信佳,我是明子,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几年前我们在火车上遇见,那时我带我男友阿树去潍坊看槐花,和你聊了一路。
若你不记得了,也不必勉强去回忆,就当这是来自一位久未联系的老朋友给你寄过来的问候。那一包是我今年新摘下晒干的槐花,可以用来做槐花鸡蛋汤和烙槐花……其他的一些食用方法,你可以自己上网查一下,蒸啊炒啊都可以,按你自己的口味做。
写信来,是想跟你说下我和阿树的近况。
那年我第一次去潍坊,街道两边、公园里、居民区……到处都是高大的槐树,树上挂满了白色的槐花,空气里全是槐花香。我抱着阿树,在铺满槐花的街道上走过去,觉得即使阿树这一生再也不可能回到他的故乡了,但我至少要他回到那个离他记忆里的故乡最近的地方,那就是这。
第二年年初,我从原先的那个城市离开,来到了这里。我在这里的乡下买了一套很破的农家小院,翻修了一遍,然后又收拾了遍院子,将他变成了我和阿树现在的家。
我在县城里租了个小小的店面,给人做手机贴膜和卖手机配件,生意时好时坏,但养活我一个绰绰有余。
我现在日子过得很清闲,每天七点起床晨练,然后做早餐,吃完骑车去开店,晚上七点钟关门,买菜回家做饭,然后上网、看电视、睡觉。
住进这个院子的第一年,我特意买了很多的树苗在院子各处种上,到了现在,有些已经长得比我都高了,还有些已经开了几次花。
第二年,我在后院开了一片荒地用来种菜,还圈养了几只鸡和鸭,捡了一只流浪猫带回家,村里好心的人又送了我一只狗崽。这么多动物,每天早上一看我开门就都叫着要食,特别热闹。
我现在已经会讲当地的方言了,也习惯了这边的饮食,遇上了几个聊得来的朋友,有时候会一起出去吃个宵夜或者打下游戏。
你或许想问我现在有没有男朋友,我有的,只不过还是那一个,阿树。
我总忘不了他,也不想忘,这里每年的四月底五月初,到处开满了槐花,我的院子里原先就有一棵很大的槐树,这也是我当初决定买下这个院子的原因之一,后来,我又移植了一棵种到了院子的另一边,这样,一共是两棵,像我和阿树。
每到槐花开的季节,夜里我喜欢只关着院门,大门大打开,卧室里的门窗也开着,然后放上阿树以前喜欢听的那些歌,让槐花的香气被风带着吹进我的卧室里。我有时会觉得阿树跟着那花香进到了我的卧室里,然后躺在我旁边和我一起听着音乐。他走了这么久,他说话的声音和脸上的表情,我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就好像昨天还跟我坐一块喝酒聊天一样。
他想念的槐花饭,每次槐花开的季节,我天天给他做,一直做到附近的槐花都谢了,才结束。
我觉得我俩像异地恋的情侣一样,别人或许是一年见几次面,而我和阿树,是一年见一次,在每年的槐花开的时候,如此而已。
我不想说这么些年我没颓废过,没恨过命运,没想不开过……我承认我低沉过,也哭过,但我还是走过来了,并且越走越顺。
我仍然爱着阿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爱上别人,也许会,也许不会。听说有些人一辈子都遇不上真爱,有些有幸遇上又抓不住,所以这世上能和自己的真爱共白头的人并不多。
我想我是幸运的那类人,阿树是我的真爱,只是我留不住而已。不过我也想通了,朝夕相处白头到老的可以称为爱,天各一方阴阳两隔的也可以是,只要我还记着那个人,那份爱就永远都在。
一个心里装着爱的人,走夜路是不怕黑的,摔倒了也不会喊疼,你只管扯开了嗓子在黑暗里唱歌,爬起来继续昂首挺胸赶路,唱着唱着,走着走着,那天就亮了。
那次分别以后,我对你很是愧疚,觉得不该跟你说起我和阿树的故事,让你心里难受,希望不会对你的感情生活添加什么困扰。
恰逢槐花开,记得你说过没见过也没吃过槐花,所以特意弄了些给你寄来。你的名片我一直保留着,抱歉因为一些原因一直没和你联系。按你名片上给的电话打到你公司,被告知你已经离职。辗转才得知你现在的地址,又听人说你现在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很替你高兴。
咳,我写得乱七八糟,也就是想到哪写到哪,希望你看了不要见怪。
信末,还想厚着脸皮向你讨要一杯祝福酒。
请在酒杯里放几朵槐花,然后倒一小杯祝福的酒,清晨的时候朝着日出的方向撒出去,就当我和阿树都喝了。
愿来生,我还有幸,能被阿树的手握住。
明子
XXXX.05.01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