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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
“闻人湙？”他拧起眉毛，满脸不解。“闻人湙不攻城便罢了，为何会帮晋州击退燕军？”
容恪浑身是血，回到晋州便昏迷了过去，阖眼前还在说着别告诉公主，知情人看到这一幕纷纷眼眶湿热，心中羞愧不已。
“你竟敢将我妹妹送给闻人湙！”容恪目眦欲裂，气愤到呼吸也变得急促。“阿莺从长安一路到晋州，一路颠沛流离受尽坎坷，你可知我与她相聚有多艰难，我说好从此护着她，再不让她担惊受怕，为此不让燕军踏入晋州城半步，你却将她一个弱女子送到闻人湙手上？”
他缓缓道：“我幼时曾想过要匡扶社稷，成为一代明君，在史书上流芳千古。后来靖昌侯府被屠满门，父母都死在敬重的叔父手下。我走到今天，手上早已沾了无数的血，既跪过市井流氓，也跪过逆贼叛党，做尽一切让我恶心的事。”
晋州太守羞愧到不敢直视容恪，只敢低头道：“公主不曾落泪，她是自愿去绛州求援。”
这一次容莺没有再点头。
平安不喜欢闻人湙，他自然也不喜欢平安，便十分小孩心性地和容莺说：“日后你与我的孩子定会比他讨喜。”
容莺不便留在军营，闻人湙便随她一起住进了太守府。绛州太守在燕军攻城前便携家眷逃亡，多半已经死在了半路上，此刻府中都是闻人湙的人。
李愿宁想要让李将军替孩子取名，便给儿子取小名为平安。
——
晋州城有了绛州的援兵，在燕军攻城时总算守住了，只是粮草仍旧稀缺，城中军民怨声载道。不乏有人提起为了守城将公主送与敌军的事，百姓围在太守府前对晋州太守百般指责叫骂。府外的护卫整日也跟着挨骂，气不过了便对着府门前闹事的百姓怒道：“你们早干什么去了，既然不想送公主走，当初怎么不站出来拦着，现在城守住了出来装好人，错都推到太守一人的身上，无非就是害怕三皇子回来找人算账，一群敢做不敢当的！”
绛州城中，风雪初霁，地上仍是厚厚一层白。
太守跪得瑟瑟发抖，望见走路尚且不稳的容恪，心中既愧疚又惧怕，哭泣道：“下官有罪，请三皇子责罚！然此事皆为下官一人之罪，与太守府众人不相干，更与晋州城将士百姓无关！”
——
他话说得铿锵有力，谁知不久后便传出了容恪重伤回城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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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州元气大伤，已无再战之力。明知容莺在敌营中受苦，他做兄长的却无能为力。这一切又如何能全怪旁人，要怪也都怪他连自己的妹妹都护不住。
容恪眼中又是一热，咬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就像从前在学堂中授学一般，轻声细语地问“你明白了吗”？
底下人冷汗直冒，战战兢兢道：“是……是绛州。”
容恪狠狠地啐了一口，骂道：“混账东西！若不是你们逼迫，阿莺如何会自愿，我妹妹心善，自然听不得旁人口舌。如今她不在晋州，自然是你们说什么便是什么！”
闻人湙大抵是从小和孩子不对付，平安一见到他便哭个不停，奶娘立刻又去哄，偏偏他总要跟着容莺，奶娘便委婉地向容莺表达了不满，她只好尽量不去见平安了。
大夫替他包扎好了伤口，让他安分躺在床榻上，醒来后他便开始过问这晋州这近两个月的状况。得知城中将士不过一千人后，他便心中起疑，疑惑道：“不过一千人，是如何让燕军退兵？”
闻人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漫不经心地说：“做皇帝很累。”
大夫看他满身的伤，正想让人扶他回去歇息，就见他满脸都是泪痕，死死地攥着拳头，颤抖道：“你是如何送走的阿莺，她可有哭过？”
太守脸上一红，小声道：“公主临走前让下官嘱咐三皇子：‘望三皇子平安康健，别后也要努力加餐饭’，还留了一件兔毛的领子让下官转交……”
容恪眼中蓄满了泪水，眼眶早已通红，怒极转身，拔下护卫的剑就要去砍了太守，周围人赶忙去拦下他。容恪趔趄着被扶住，剑颓然落地，砸出清越的撞击声。
再等一段时日，即便是拼了这条命，他也把容莺救回来。
此话一出，容恪的面色霎时间就白了下去，险些朝一旁摔去，他扶着侍卫的手臂用力到抖动，极克制地问：“公主在哪儿？”
许三叠与白简宁都问过他是否要这皇位，只是他每次走到那皇位前，总会下意识去想那里死过多少人。天下人都想要，未必就是好的。
闻人湙牵过容莺的手，在雪地中走得很慢，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似乎只是在说一些与他无关的小事。“等我真正落进泥里，才渐渐通晓一些道理。这世上本就没什么天生的贵贱，只是人活着总要争口气，那些让我跪的人，我便削去他们的膝盖，出言侮辱我的人，我会让他们再无法开口。所以你父皇他们必须要死，只有以血洗血，才能消解我心头怨恨，你明白了吗？“
晋州太守自知有错，在守着容恪醒来的期间便去他院中长跪，院落中都是尚未消融的冰雪，一直等到他被冻到脸色青紫，容恪才终于醒来。
杀亲杀友，终生都要过得胆战心惊，只为了将世人踩在脚下，何其可笑。
“你想当皇帝吗？”容莺疑惑地问了一句，紧接着又自问自答道：“也不对，若没有秋华庭之变，太子之位本该是你的，你本该做皇帝。”
“是我没护住她，是我……”
紧接着就有人说起晋州太守在院中长跪不起的事，容恪心中愈发不安，甚至隐约已经猜到了什么，面色铁青地让人扶着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