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猛荧惑特邀太虚境 真宝玉梦失畸木斋(1/1)

    话说一非是非非是之朝,有一非是非非是之地,峰高雾罩、水急云遮,端是个洞天福地,其中便有个书斋,斋前有两棵畸木,年岁并不很长,却生得有拔地刺天之奇势,颇为可观,书斋主人指之为号,乃为畸木斋。

    一日,正是非寒非暑天气、亦晦亦明时分,畸木斋主人倚案持卷作想,神情半梦半醒,也不知在思忠君爱国之事、还是神游入了肉蒲团玉女经的邪地,忽天际“豁啦啦”一响,有星如大火团般直坠下来、竟从书窗口跃入室内,逢书烧书、遇人灼人,往来跳掷个不住。

    畸木斋主“哎呀”一声,弃卷逃奔,躲在屋角,看天上却是单少了主刀兵的荧惑星一位,大是震恐,幸而平素也不是个敬鬼畏神的善辈,乍着胆子还敢动问一声:“敢是荧惑星君?临到贱地,是主何祸事?”

    那荧惑星君拱了拱腰、长了一寸,拱了拱肩、又长一寸。哎呀敢莫是个哪吒升级版?不见风,它也能长!且长着长着也有腰了、也有肩了、也有腿了、也有体格了,那体格端的雄浑如狮,俨然是个爽利好男儿,只是空有一个头颅、没有面目,周身依旧火光灼灼,伸手来拉畸木斋主道:“我领你去——”

    畸木斋主是个傻子哪,等他拉实?腰一蜷、腿一弹,拼了娘胎里带来的全部潜力,滚到旁边,撒丫子就往门外跑。

    荧惑星君大手一挥,道:“要关门。”于是就关了门,和颜悦色问:“跑什么?”

    畸木斋主啼哭道:“不跑,难道站着请您来烧么?”

    “哦,”荧惑星君低头看看自己手掌上的火光,神情越发的和蔼、越发的了:“莫怕莫怕。请砖家论证过了,咱这火不烤人。”

    “和着砖家屁股没坐在你这火上!”畸木斋主脑袋清醒,用力扳开门户,仍然要逃命,荧惑星君哪肯放过,大步向前,呼呼生风,一手就拉住了畸木斋主:“警幻仙子有请,你敢敬酒不吃吃罚酒?!”

    畸木斋主身陷火场,大惊失色,一开始只觉全身毛皮筋骨,无处不回炉重造一般灼痛难忍,渐渐的火迷心窍,转觉平安享受,不由得闭上眼睛,施施然同荧惑星君一起飞向那没有寒冷、没有饥饿、没有灾难的——

    嘛地方?!

    畸木斋主猛然惊醒,睁开眼来,但见太湖奇石勾心斗角,砌出巨大门户,形类牌坊,坊分三门,中门顶额悬有青色横匾一方,却是无字。只旁边白石一方,似玉而莹,有淡墨纹缭然曰“亦幻亦真地,待眠待晓天”。又门前翠柳妩眉、香花羞蕊,可可乎风动颜色、盈盈兮蝶舞翩跹,竹筛清韵,燕剪墨弧,好一处洞天福地。门后更有碧波万顷、活水回环,披云雾而说祥瑞、裁荷藕以衬妖娆,绵延无际,竟不知哪路神仙所居。

    畸木斋主正在目眩神迷时候,“哗喇”一响,莲叶里撑出一只小小香舟,舟上一妙龄女子发挽双鬟,插着短短凤头簪、佩着细细珍珠花,耳边一双翠玉坠子,清水脸是白里透红,柳叶眉是楚楚如画,眼波温润、身姿亭亭,一身短打,背后扛着顶银色细编笠子,似渔家女,腰间却还挂着两支佩剑,英姿飒爽,见着来客就笑:“仙子算着你们也该来了,可叫我接个准!”

    荧惑星君唱个肥喏道:“三姐,小可押他来销案了。上姬的意思是送回原籍呢、还是打回尘世再修个轮回?”

    三姐抿嘴笑道:“我们这干狠心忍气的主儿,再修多少个轮回也不中用的!上姬这会子却另有安排呢。”

    她弄个玄虚,别说畸木斋主,连荧惑星君都大惑不解,她也不解释,笑吟吟往旁边一让:“故人请上船。”

    畸木斋主看舟底窄小、舟身轻飘,别说载三个人了,连装她一个也吃力,犹豫着不敢动,荧惑星君当先跳了上去,拉他道:“别扭捏啦!有容乃大、够胆则肥,怎么你还不悟么?”

    畸木斋主被拉入舟中,打个趔趄、立脚不稳,抱着荧惑星君才立住了,那小舟倒也不见逼仄,三姐已然一篙点开,畸木斋主举目奇道:“怎么这舟没舵么?”三姐与荧惑星君一齐看着他笑:“归舟本无舵,你不记得了么?”

    畸木斋主听他们说话都大有禅语,不敢搭腔,默然看着水波在舟前温柔分开、在舟尾写出一个“”字,而莲叶田田,似永无尽头一般。

    猛可的“夸喇”一声响,一座巨邸破碎虚空,骤然在前空出现!耸然高大、巍峨矗立,宛似皇宫一般,好个宫墙深深,侯门似海!三姐拈下一粒珍珠,望空弹去,那珍珠一线跃高、越高却越大,最后悬定空中,俨然明月一般,宫墙受月光抚慰,轰然从中裂开,里头是一座莹玉高台,上面仙姬进退有度,袖巾飞扬,啭玉嗓、和金弦,俨然祸国倾城。

    畸木斋主乍见美女娇娃,毕呈眼前,难免心动意驰,可惜毕竟远了些,看得见却又看得不是太清,倾耳倾听,似也分辨得出几句,仿佛说“四壁空设兮,所求正在新诗”,依稀品出些风味,只惜如隔靴搔痒,就像春梦中老是不得要领的鲁男儿,抱着遗憾,索然丢开手,作起了梦中之梦。

    这梦中却有个女子,翩翩也若惊鸿,矫矫哉似游龙,发挽高髻,雅秀异常,身披宽大斗篷,仍能令人感觉其斗篷下的身段必然是窈窕非凡。

    虽说必属佳人,然而毕竟连面影儿都没露,那畸木斋主也是盘儿碟儿里见识得多了,不知怎的今朝凝睛若着魔,径直追去。那女子遁入林中,畸木斋主也追之入林,只苦偌大的树林从何找起?却又有一人,细银扎发丝带、水青箭衣、月色披风,眉目之间见英气,通身的文雅倜傥,俨然浊世之佳公子,向畸木斋主作了一揖道:“阁下怎么面有忧色?”

    畸木斋主急急还了一礼道:“在下追人,如此这般,入林则迷其所踪。兄台可否助我寻找?”

    佳公子慨然以诺:“阁下在这边,我绕到林子那头,两边兜过来,那就稳妥多了!”

    畸木斋主听之有理,感激涕零。佳公子果然拨步离去,畸木斋主自林子这头、且搜且剔,真个连陈年的兔儿爷、当龄的蝉儿姐全剔了出来,独不见美人一名。须臾林子已搜到尽头,别说美人了——那佳公子又到了哪里?

    畸木斋主忽的醒悟,那佳公子哄他在这头等着,他自己却一定是到那边兜着口袋底,将美人劫去了!

    八十年老娘倒绷孩儿。畸木斋主一生警惕,却被个年少公子玩弄,气得跌足浩叹,一跌把自己惊醒,半空仙姬们纷纷散去,口里嘟囔:“这个更不济,半支曲子都没听完,就睡他的大头觉了。”

    畸木斋主脸上发烧,回头要同三姐、星君告罪,却吃一惊。

    他身边何人?盛妆美艳的一位姑娘,一身淡紫春衫、系着青莲罗裙,曲弯弯眉作春山,高耸耸冠倾步摇,慢松松鬓堆蝉云!呀,岂是牡丹春睡去,竟为妃子动情来。

    畸木斋主登时的高烧直逼沸点,欲掬一捧水给自个儿降降温,乍惊觉身也不在舟上、足也不在水上了。所处何地?朱门半掩,见翠蔓爬满粉墙;琐窗雾蒙,窥紫藤织遍竹架。蝉唱梧桐,蛙鼓花洞,真是天上的人间。窗边门外的景致已是如此这般,室内陈设又复如何?纤尘不染、锦幔重重,铜镜冰光,地毡茸软,屏风后玉榻一张,姑娘正坐,轻启香唇笑道:“你做什么?”

    畸木斋主正待做点什么,剑气凛然,三姐抢进来喝道:“大胆!”,]

    畸木斋主唉呀一声,小命要紧,护胯奔出。姑娘叹了口气,依然端坐。三姐斜她一眼,极具不屑之色:“蘅芜君,上姬既有安排,你抢什么?”

    蘅芫君神情依然一派大方,眉心微低,却掩了丝苦。那苦因埋得深,一发幽黝:“难道是我抢么?”

    “你这不是——”

    “上辈子,”蘅芜君一字字道,“若他先见我、隐约记得我,你说谁会是他的眉间心上、谁又是他的意难平?”?

    三姐一怔,竟无法作答。蘅芜君却又淡然笑了:“快追他去罢,小心又泄漏天机,看今番怎的说。”

    三姐哎呀一声,果然奋足追出去。

    却说畸木斋主慌不择路,埋头狂奔,忽被一物绊住,几乎没跌个狗吃屎,定睛看时,地上一道正红拒马短栏,原是拦马的,却绊着了他,栏后一排清水粉墙屋子,密密朱漆桐子窗,极是净妍,四下静悄悄鸦声也闻不见,畸木斋主只怕三姐又追来,乍起胆子扬声道:“此处主人在否?小可为人所逐,急需躲避,可否垂允?”

    无人作答。畸木斋主便自己动手,掀窗跳入,见里头一间净室,别无长物,唯贴墙一溜儿老木头柜子,摩得都起了包浆。畸木斋主色劫未去、贼心顿起,开了柜子,但见柜中整整齐齐码着一撂撂的册子,拿起一册,信手翻开,刚瞥见句“一生锦绣风扑面,半袖琅玕魔印心”,便见里掉出两只肥肥白白书蠹,扭着身子伸个懒腰,互相打招呼,无非是“哥你被吵醒啦?哦我也是呀”这一类,猛抬头见个目瞪口呆的人类,尖呼:“你逃到这里来了!”

    畸木斋主将手中册子都落于地上,书页翻落间,隐约又是句“诚然我醉君未醉,谁道君愁我不愁”,底下又有行细字,似有“浮生君子意”字样,畸木斋主也未及细看了。

    却见那双书蠹,肉嘟嘟身子一拱一拱,一拱就长一寸、一拱又长一尺,呀,又是个哪吒的体质!须臾都长成九尺长大肉柱子,又呼又喘,把畸木斋主两边夹住,就往外叉,且埋怨道:“你老人家乱跑,我们须陪你吃官司。”

    畸木斋主百辩无用,被俩书蠹照着云关外一叉,立刻失足坠落,耳听得有女子呼叫:“警幻仙子着红尘一干情鬼再行——”又见一团火光星弹丸掷,飞入自己身上,猛然醒觉,原来身是甄家公子,小名宝玉,偶因困倦,伏案假寐,那畸木之斋、太玄之境、迷踪之林、姮芜之室,无非梦与梦中之梦矣!举头红日炎炎,梦幻且如冰雪销融,何况梦中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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