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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公司?”

    “智因生物,前段时间刚从智因科技拆分出来。你看,刚刚推送给我的新闻。”说着他把手机递给顾云风,页面上的新闻专题,讲的就是方邢的人生历程。讲述他如何从一个创业公司的小员工,摇身变成市值百亿的上市公司董事。

    “想不到我也有过和大佬近距离接触的历史啊。”舒潘一声叹息。

    专题中有一张方邢的照片,他和一位头发浓密穿一套得体正装的老人站在一起,看介绍说这老人是南浦大学生物学院的院长。

    记者采访时方邢满脸的意气风发,说他们在生物医学上的研究,未来一定会为人类解决无数绝症。

    满口豪言壮志,仁义道德。

    “这人面相不行。”顾云风指着方邢的照片说:“双眼凸出还喜欢斜眼看人,你看就两张照片,都是斜眼。”

    他正研究着方邢的面相,突然手机一阵震动,接通后才发现是一家医院的电话。

    “哪位?”背景听着非常嘈杂,人声混合着机械摩擦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对方在说些什么。

    在确认了好几次后,才勉强听见对面一个慌张的男声:“您认识江泉吗?,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

    “认识。”

    “他自杀了。”

    顾云风噌地站起来,脸色煞白,手中的案卷落在地上。弯腰捡起时才发现手不住地颤抖,锋利的纸张划伤他手掌,渗出一丁点血,一道浅窄的口子。

    目光凌冽地拉开抽屉,找了创口贴贴在伤口上,抬头看向窗外拥挤的人流。室内的空气非常安静,这种安静随时都能被打破,一阵风一场雨,甚至一片突然飘来的落叶。

    办公室的窗户被吹得直响,舒潘惊愕地坐在原位,数秒之后才反应过来。

    “江家幸存的那个小儿子?”

    顾云风放下电话点了下头:“还好抢救过来了。”

    迅速确认了江泉所在的医院,干脆利落地开始给不同人发消息。

    “前几天在心理医生的诊断下,江泉被确认为重度抑郁,医生开了抗抑郁的药物,但他没有服用。”他推开门走出去,对舒潘说:“林想容这几天正安排江海转院,我让许教授直接去瑞和医院找她。”

    “这孩子……也真是可怜啊。小小年纪就经历这些。”舒潘感叹着。

    直面血淋林的第一现场,遇见亲人最惨烈的死状,看到生命的脆弱和消逝,这些带给他的心理阴影,绝不是一朝一夕能修复的。如果没有好的引导,他甚至会一步步扭曲自己的内心,变得面目全非,越陷越深。

    ——————————

    瑞和医院。

    林想容坐在病床前,看着江海紧闭的双眼。他出事的时候刚满三十岁,不知不觉七年就过去了。他昏迷了七年,脸色憔悴面容憔悴,但头发被精心修理过,胡子也刮掉了,看起来也算是干净清爽。

    脑电图有规律地跳动着,靠近他的脸,能听见正常的呼吸声。很多时候,林想容觉得他就像一个睡着的人,做了个长久的梦,躺在梦里的完美世界,不愿醒来。

    “他现在情况怎么样?”她盯着毫无生气的这张脸,问旁边的年轻医生。

    “身体状况没什么问题。”王坤对她说:“不用担心。”

    “是啊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林想容喃喃自语着,纤细的手指划过江海的脸。不知是不是昏睡太久时间留不下痕迹,他看起来和七年前没有太大变化,没有生出皱纹,更没有中年男子的世俗气。

    “有好好治病吗?”她抬头看着眼前皮肤白皙温和腼腆的年轻人,虽然他生了重病,但气色不算太糟,身体暂时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有的,我辞职之后专心看病。”王坤笑了笑:“都听你的。”

    “你真的要辞职吗?”

    “做外科医生太累了,想回老家休息一下。”他看着窗前的镜子,里面映出自己温和却疲惫的脸:“不用担心,应医生医术高明又负责任,你们也是老相识了。”

    “也是。”林想容像个小女孩一样捧着脸:“他总有一天会醒来的,你呢,也赶紧去治病,一切都会过去的。”

    床边的心脑电图有规律地跳动着,她的声音旋绕着,最后又和风一同消失。

    一切都会过去的。

    什么会过去?王坤悻悻地想着,这简直是一句天真到可笑的话。凶案会过去吗?警察对他们的怀疑会过去吗?这么多人的死亡会被人忘记吗?

    除非凶手死了。

    “我还有手术。”王坤瞟了眼墙上的钟,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先走了,有什么事叫我。”

    王医生离开后,她合上门,脚步轻盈地走到江海身边。

    两个月前,如果不是王坤接到她的电话及时赶到,她或许就不能活着走出家门了。林想容坐在窗边,把袖子解开,小臂上几道青紫的瘀痕还没消失,记录着她所遭受的暴行和伤害。

    她受过多少次伤?

    她报警过多少次?

    她有多少次想将江洋刀刀切开挫骨扬灰?

    多到自己都不记得了,多到终于有一天,她彻底抛弃掉软弱的曾经,想把歪掉的人生重新拨正。

    林想容俯下身,盯着江海紧闭的双眼,摇了摇头:“他们都走了,只有我和你。”

    穿堂风掠过他们二人之间,贴着她的鼻尖冲向窗外。吹向远方的江流,山峦,和发光的天空。

    她张开嘴,轻轻在他耳边说:“他们都走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阿海。”

    第53章

    “你可以睁开眼睛了。”她又重复了一遍。但等了将近一分钟, 江海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连一旁的脑电图, 也依旧遵从着之前的规律, 毫无波折。

    他紧闭双眼, 听不到她的话。

    “诶, 还是等着早日手术吧。”林想容遗憾地安慰自己。她按了按有点僵硬的小腿站起来,收拾好自己带来的东西,拎着手提袋打算离开医院。

    正清点着手提袋里转院手续留下的材料,忽然听见身后一个冷淡到熟悉的声音叫住她。

    转身看见许乘月站在病房门前,一只手握住门把手,深色衬衣外一件卡其色的风衣,目光冷峻地盯住她。

    “林女士, 需要您和我出去一趟。”

    “什么事吗?”

    “今天早上江泉在公寓中服用了近百颗安眠药。”他不露声色地说:“发现他不对劲的是公寓管理员, 报警后送到医院。”

    “不过放心, 抢救的很及时, 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她愣了一下, 眼睑下垂,望着地面上自己虚晃的倒影低声说:“真是个傻孩子。”

    然后点点头,艰难地迈开腿,跟着他一起进了电梯。

    接到顾云风的消息说江泉自杀时, 许乘月正在讲课,这几天刚开学, 课比较多,但他还是立马打车赶到了瑞和医院。电话里顾云风说的是跟他在医院门口汇合,不过等了二十分钟也没见个人影, 估计是路上堵车了。

    ————————

    住院部的电梯里能遇见各个科室的病人。

    一个坐着轮椅双腿都打了石膏的中年男子,一个脖颈做了包扎似乎不久前才做过甲状腺手术的年轻女孩,还有角落里一个面容憔悴抱着小男孩的男人。

    短短的几分钟里就能见到各种不幸和侥幸。

    许乘月一眼就看到了小男孩光洁的脑袋,抱他的男人应该是他父亲,年纪不算大看起来却像爷爷那一辈。小男孩应该只有五六岁,穿着蓝白色的病号服,伸出手摸着自己的脑袋,不解地问头发都去哪了。

    然后他爸爸摸了摸他的脸蛋,笑着说夏天太热了头发就自己掉了,等到了冬天,又会长出来了。小男孩的眼睛很有神,他欣慰地接受了父亲的欺骗,然后趴在男人肩上,睁大眼睛看着电梯里的每一个人。

    大约过了半分钟,电梯到达一楼,小男孩的视线终于停留在许乘月身上。他的父亲去排队缴费,小朋友只好自己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踮起脚抓住许乘月风衣的腰带,轻轻拽了拽,红着脸问他:“叔叔,你也生病了吗?”

    他清澈的双眼望着这个世界,光洁的脑袋和满脸童真莫名让周围人群感受到绝望。

    许乘月停住脚步有点不知所措,旁边的林想容蹲下身,握住他柔软的小手说:“叔叔是来看望朋友的。”

    “那阿姨呢?阿姨就是这个朋友么?”

    “是啊。”她笑着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听爸爸的话,等到了冬天,头发就长出来了。”

    “医生说我生了病,好不了了。”小男孩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抓着许乘月不让他们走。

    “怎么会好不了呢。”林想容蹲下身,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你只是身体里的血生了病,换上健康的血,自然就好了。”

    “不要担心,你还这么小,会好的。”

    “可是我偷偷听到医生说,爸爸妈妈都不能给我捐骨髓。什么是骨髓?”

    “那叫造血干细胞。”林想容自然而然地说,转身看了眼阳光下站得笔直的许乘月,眼角向上,又继续语重心长的跟小朋友解释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挂号缴费的窗口一直排着长队,角落隐约有哭声。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林想容转身看向自己的那一眼,似乎在刻意吸引他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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