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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寒谨小慎微,与赵氏兄弟的利落行事反差甚大,眼瞅一炷香燃至尽头又不慌不忙点燃一炷,半炷香后,他拿起支碧绿瓷瓶凑近叶枕戈鼻端轻晃,唤醒了昏迷中的人。

    冯敬请来了潼良最好的大夫,而他匆匆一瞥已不忍多看,走出屋捶胸顿足,仿佛苍老了十年。

    “渴了还是饿了?是不是想如厕?”席岫一样样问过去,盯着叶枕戈手指等待指示。若食指敲击一下是渴,两下是饿,若手握成拳便是内急。

    语毕看了看席岫,劝慰道:“这儿有老夫,你去休息吧。”

    低着脑袋,席岫一语不发,他实在说不出口,他想得快要疯了,即使叶枕戈就在眼前也仍止不住思念,怕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往上。”

    “那时不容我任何思考犹豫,直至漂流上小岛我才开始后怕,怕再也见不到你……”叶枕戈嗓音喑哑,语调却十分温柔,“席岫,我很想你,你想我吗?”

    席岫回过神来,听他说身体不适,先前情绪便立刻抛去了脑后,急忙替他按摩起小腿。

    “你不是外人……”打断他,叶枕戈艰难地抬起胳膊抚上了他手背,“你有权利生气。”

    像被扰了好梦,他打开视线微愠地望向来人……目光渐渐凝聚,怔忪许久,他扑哧一笑,道:“少侠变花脸猫了……”

    一炷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除了额角汗水与青白的嘴唇,席岫从叶枕戈面庞瞧不出任何表情,甚至被自己捉在掌心的手也软绵绵没有一丝气力。席岫怀疑叶枕戈是否已痛晕了过去,焦急地出声轻唤。紧阖的长睫突然颤了颤,叶枕戈忽地反手握住他,力量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席岫却眉也未皱,另一只手立刻贴上叶枕戈手背包裹在了双掌之中。

    将伤口包扎完毕,吴寒去向冯敬复命:“过程尚算顺利,之后需每日换药,再配合温经散寒,祛腐生肌的方剂,相信应无大碍。”

    汗水同样浸湿了吴寒后背,一名学徒为他擦汗,一名清理污浊,把红红白白的一盆盆腐败送出屋外。剔净溃烂,眼见新鲜血肉,吴寒接手酒液泡过的布帕清洗创面,整个时间拿捏分毫不差,香炉中也飘出了最后一缕轻烟。

    “溃脓之伤不宜用药,安神香效果毕竟有限,你可忍得住?”吴寒知他现已失声,紧接着道,“是,你眨眼一下;不是,便眨两下。”

    至于愈合后难免留下疮疤,他不提,冯敬心里也有数。哀叹一声,命女儿招待吴寒,冯敬进了屋探望侄儿。

    一连数日,伤痛与低烧折磨得叶枕戈转侧难安,每每此时,席岫便在一旁摇扇直至他安然睡去。他活了二十五年无有如斯狼狈,平素极其简单的小事如今也不得不假手旁人,席岫倒未多想,全心全意照顾病患,后来连换药都一力担下无需吴寒插手。

    一股酸楚涌入鼻腔,咬了咬唇,席岫闷声道:“连指腹为婚的女子你都淡忘了,又何必舍命救她妹妹?你根本做不到嘴上说得那样无情,可知道你并非无情,我却一点也不觉得欣慰……我宁愿你自私些……”

    当年师父替冯大小姐瞧病时,吴寒还是名学徒,师父传授毕生所学后便放心将医馆交托于他,自此云游四海悬壶济世。

    席岫坐在床边,脸晒得红红黑黑,嘴唇挂着蜕皮,布满血丝的眼下是浓浓疲惫阴影。

    不知不觉间,叶枕戈身下被褥已被鲜血浸透,棉布在床底越积越高,堆起了一座红色小山。

    “因为我令你担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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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吗?”

    夕阳西下,屋内一片霞光。

    叶枕戈眨眼作答。

    观叶枕戈双唇翕动却不闻声音,席岫倏忽紧张起来,连忙低头查看,这才发现叶枕戈身上竟爬满沙蟹,而扶在对方后背的掌心格外黏腻!奇异感不断涌入心间,席岫缓缓将手举至眼前,一愣后立即翻过了他身体……

    “滚开!”席岫抱紧那人,全身止不住颤抖,连声音都嘶哑到了极点,“不许碰他……谁也不许碰他……”

    冲动,倔强,冯敬深知青年脾性,和青年相处的时日虽没少受气可又暗暗欣赏他的义气与执着;到底感动于他对侄儿的一片情谊,冯敬做出了让步。

    席岫正细心擦拭叶枕戈肩颈汗水,头也未回道:“您几日不曾合眼更需休息。”

    眼睛眨了又眨,目光随即移往席岫,叶枕戈刚要启唇便被他牢牢握住了手。望着他脸上的担忧与眸底无助,叶枕戈抿紧唇,重新阖了眼。

    前来援助的一艘小船已沿原路返回,这片海域遍布暗礁,大船无法通行,他们必须提早与冯敬接头。剩余船工则取来水囊,更有热心者想帮忙搭把手,可尚未触及叶枕戈衣角就被一声震怒喝止了动作。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怎么用你说了算,轮不到外人——”

    “这样呢?”

    冯敬来到床前,发现侄儿已入睡,见他背部布条洇出淡淡粉色,又见不及换下的褥面大片血迹,眼角一阵酸涩:“都是舅舅的错,害你受苦了。”

    “第三炷香点燃我便下刀,此香燃尽之前你不能挣动,勉强吗?”

    叶枕戈并不催促,看着他淡淡一笑:“我躺了好些日,躺得腰酸腿胀,帮我揉揉好吗?”

    等了会儿不见对方反应,席岫便重新浸湿帕子擦拭起他脸颊。冰凉的布帕从额角来到唇畔,正要往下巴移去,那唇却忽然动了动,发出嘶哑声音:“抱歉……”

    “醒醒!叶枕戈,醒醒!”

    叶枕戈侧卧在床,虽是清减不少,背上又带着伤,气色却反倒强他一些。

    倏地抬头对上叶枕戈双眼,又立刻垂下眸去,席岫将帕子紧紧攥进掌心,语气生硬道:“为何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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