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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入屋中后，席岫放眼四顾，室内并无火烛，照亮视线的乃三颗硕大明珠，外行如他也知价值不菲。目光自明珠移往床榻，他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不知该用什么语言形容，因为那几乎不像是人……光秃秃的脑袋光秃秃的脸，肌肤布满了烧伤的疤痕，一双手，手指残缺不全，正捏着块布料艰难地缝缝补补。

    匆忙丢下活计，从床头捧出竹篮，只见篮里满是婴孩衣裳，她拿起一件欢喜地比往叶枕戈，比来比去却不觉伤感道：“你长得……太快了……”嗓音含含糊糊，粗哑难闻。

    席岫怔了怔，吞吞吐吐道：“是……冯前辈告诉我的……”

    席岫扯落肩头衣衫披在了他身上，反手就要关窗。

    搀扶妇人躺回床榻，看着她困倦的面容，叶枕戈轻轻吟起了幼时对方常哄自己入睡的童谣。他眼底平静无波，声音却温柔得溺人：“灵山客，灵山客，舍身忘情情益烈。不闻雄舟从君走，唯见潮起潮又落……”

    叶枕戈哄孩童似的拥住了那颤抖的身躯。

    迟疑片刻，席岫跟着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妇人的手。

    自即将掩阖的窗户朝外一瞥，席岫深感纳罕，究竟什么人需要大半夜去见？

    “他恨你父亲，你却利用他对你的感情替叶家图谋利益？”

    激动地连连道谢，妇人一瘸一拐走向妆台坐下，对着苍白的墙壁开始“梳妆打扮”，仿佛那里有面铜镜，而自己仍旧秀发垂肩。

    顺叶枕戈所指，妇人好奇地望向了席岫。

    说着说着却忽地捂住了面庞，哽咽起来：“晴哥哥什么时候来呢……爷爷病了，年纪大了，我不想爷爷担心……”

    无眉老人膝下无子，半百之际收养了一名孤婴认作孙女，取名乔绿真。乔绿真十四岁随无眉老人游历各地，某日行经一处小镇正值庙会，爷孙二人不幸被浩浩荡荡的社火队伍冲散了开来，少女从未出过远门，吓得六神无主，在拥挤的人潮中边哭边大喊“爷爷”。

    “您别总为我操劳，也要顾好自己身体，”叶枕戈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身旁，“我带了一个人来见您。”

    这声呼唤仿佛世间最柔软的手抚过心头，妇人动作一顿眼泪从眼眶直直掉落，她又哭又笑，慈爱地轻拍叶枕戈背部，喃喃道：“宸儿，娘的宸儿……”

    夜风微凉，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淡淡星光，行走一刻钟，俩人驻足在了一座僻静的院前。院门紧锁，门上漆迹斑斑似乎废弃已久。

    “你听了舅舅讲述便认定错的是我父亲？”

    叶枕戈叩响门环，片刻后门“吱呀”打开，一名老妇探出头来，瞧清了访者面貌便侧身引他们入内。席岫瞧那老妇身形矫健气息沉稳，是个练家子，便猜此院主人的身份必不寻常，再观院内干净整洁，景色素雅，更加肯定了心中所思。

    手虚空地落在鬓边，她眸里闪烁着少女的天真，她生得这般丑陋，若叫旁人瞧见只会笑丑人多作怪，可她无知无识，羞怯地垂了眸，道：“爷爷给了我一些银子，让我买件好衣裳。”

    收回视线，叶枕戈起身来到窗前，推开窗户，发现雨已不知何时停歇，天边星子正寂寥地眨巴着眼。望那星子片刻，他轻声道：“一个错误的结果往往非一人之过导致。父亲固然有不对，可若非舅舅一意孤行，强人所难，父亲又岂会娶冯家之女？”

    眼瞧青年贴心之举，叶枕戈胸口涌现一股暖流，微笑着对妇人道：“我与他情意相投，您同意我们在一起吗？”

    话未说完，原本开心的脸却倏尔垮了下来，她慌乱四顾，焦急地摸索衣袖：“银子……我的银子呢？”

    “难道不是吗？”席岫愤愤道，“不提曾经过往，他要大船与图纸就是想跟冯前辈对着干，为此目的，他根本不顾你的安危！”

    握拳抵在唇畔，叶枕戈轻咳一声，笑道：“没错，这是永远无法改变的事。”

    “可师父从不曾让我置身险境，不曾——”咽下后话，席岫咬了咬牙，道，“叶晴如此待你，你还袒护他……”

    停了笔，叶枕戈抬眸看向他，道：“你说父亲为了跟舅舅对着干不顾我的安危，那是站在你的立场，可我姓叶，替叶家谋利是我的本分，完成父亲心愿更乃为人子天经地义的事。你若不明白就想一想自己，尊师让你发誓永不出谷，你可曾怪他不近人情，剥夺了你的自由？”

    “她是你生母，没有她哪儿有你？”

    第三十三章

    叶枕戈不躲不闪似乎习以为常，更紧地拥住了她：“娘。”

    “你怎知他恨我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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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枕戈悄无声息走了过去，半蹲下身，将那人残缺的手指拢入了掌心。

    那人迟缓地抬起头，一只眼的眼角已黏连在一起，另一只睁得大大的，突兀得像要掉出眼眶。她用这双眼仔细地，认真地打量叶枕戈，倏忽咧嘴一笑，青红皂白的脸皮立刻“割”开了一道口子，露出森森白牙。

    “同意、同意……”妇人频频点头，“枯萎”的手指爱怜地抚摸席岫手背，左看右看仿佛满意极了，“成亲的日子——”

    席岫一瞬间明白了些什么。

    叶枕戈轻车熟路地自枕头下摸出钱袋，送入了她手中：“在这儿。”

    妇人愣了愣，突然抡起手臂狠狠打向他，表情恐怖至极：“还我爷爷！你还我爷爷！”

    ——侄儿五岁生辰时我前往探望，你猜他对我说了什么？他竟然和我说娘回来了，还信誓旦旦带我去了一座紧锁的废院，我越墙一瞧大吃一惊，屋里关着的根本是只怪物！

    “陪我去见一个人，好吗？”

    重新提笔，叶枕戈边写边道：“知道了又如何。”

    行至一间屋外，老妇推门朝内一望，随即回身对他们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