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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相庭赌术绝伦却恶名昭彰，他不赌钱物只赌命。

    沈初行不傻也不疯……

    但闻沈初行哇哇大叫：“好个孟春晖又拿我的点心——”

    应翎执掌无攸坊虽仅一年，坐拥金山银山不为夸大，但祖母在世时时常训诫他：人最怕“贪”，怕不知足，输了的想翻盘，赢了的想赢更多，可谁能长胜不败？倾家荡产，妻离子散，卿卿性命。到头一场空。

    “六点。”阮黛眼也不眨作答。

    失而复得并未让应翎欣喜若狂，踟蹰良久，他决定前往关雎苑探望沈初行。一炷香的路程被他拖泥带水走了整整三刻，蹑手蹑脚站定门前，屈指正要叩响，屋内却忽而传来了人声。

    “疼是什么感觉？”

    “谁说白给的？”应翎使了劲地拉住他，“问你的事呢？”

    赞许地点点头，他接着丢入一颗，阮黛依旧应对自如，直至第四颗时，少女终于露出了不甘的表情。可他却又连丢两颗，六颗骰子一起摇晃，及至掀开茶杯，他所猜点数毫厘不差。

    “谁要认个病痨鬼做师父！”阮黛“不卑不亢”，满脸不屑瞪着应翎。

    应翎摩挲着翡翠戒上的裂痕，抬眸淡淡看向霍相庭，悠悠落下一子。弈棋三天三夜，无攸坊内外人山人海；三天后，霍相庭自断十指，狂笑着吐血而亡。无攸坊坊主声名大噪，继“九骊神赌”缔造了新一代赌坛传说。

    应翎抬起右手，撑开五指又缓缓合拢，似乎仍旧感受得到石块砸下时的沉重的力量。那之后，他一连数夜都做着同一个梦，梦中他站在赵氏兄弟的屋前，往窗台放了一样东西，他犹记得那矛盾挣扎的心情，却总在梦醒时分忘记了放下的究竟是什么。

    隔着矮几，应翎一瞅满桌橘皮，再一瞅对面吧嗒吧嗒的嘴巴，额角突突直跳，想叶枕戈为矫正沈初行“恶习”，简直把他当作女儿娇养，难伺候得很！他正待嘲讽两句，却被递至眼前的事物打断了思绪。

    虽作男子打扮却难掩明艳照人的容姿，少女扭动身躯奋力挣扎，粗哑着嗓音骂道：“姓沈的！识相点就放开你阮大爷！”

    “别动，躺下。我不过是打个比方，知道‘疼’的滋味不好受了吧？”叶枕戈笑道，“你看，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孟春晖一拍脑门恍然大悟，结巴道：“初行……是无……晴偶……他不知道……疼……他从小就不知道……疼……和我……和我一样……我从小……不会……说话……”

    少女名叫阮黛，自小与爷爷相依为命，爷爷过世后她便混迹江湖，凭借聪明伶俐自个三流赌徒处学得了一招半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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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瞧了瞧手心被晒焉儿的一串葡萄，应翎举步离去，返回相夷阁后便寻上了赵半瑶。可赵半瑶的嘴比蚌壳还紧，一问三不知，他便又满腹不甘去“请教”顾栖涯，顾栖涯倒是客客气气指了指通往关雎苑的小径。应翎气得牙痒，自己若能拉下脸询问沈初行，还找他干嘛！

    “只要你学得我一半本事，莫说去倚翠阁逍遥快活，买下倚翠阁也非天方夜谭。”

    白驹过隙，光阴易逝。

    沈初行话音落下，片刻寂静后又响起了叶枕戈的声音：“就像孟春晖偷吃了你最喜欢的点心。”

    耳边断断续续的话像蝉鸣一样吵闹。

    应翎不由轻咳两声，摸出手帕拭了拭嘴角。他幼时被霍相庭喂下奇毒，体质本就虚弱，加之与对方一战耗尽心血，而今模样确实不比病痨鬼强上许多。低垂眼帘，他将一颗骰子投进茶杯晃了晃，随即倒扣。

    应翎收容“小麻烦”却没打算一并收容“大麻烦”，可沈初行毫无不受欢迎的自觉，赌光身上财物便赖着他软磨硬泡。第一次五两，第二次五十两，第三次五百两，等应翎借出五千两时才惊觉此人是个无底洞！

    某年某月某日，欠应翎破翡翠戒一枚。字迹比三年前端丽不少，但写得最好的仍旧是那个“破”字。欠条上还压着块梅花香饼和一枚疵裂的翡翠戒。

    应翎先是看了看分别一年个头就已蹿高许多的沈初行，而后才将目光移向那陌生来者。

    沈初行十分识相，一脚踹向阮黛腿弯，迫使她跪在了应翎面前：“还不快拜见师父。”

    十八年前，“九骊神赌”兰婆婆因儿子与儿媳被昔日仇家所害，终悟“久赌必输”，从此金盆洗手退隐山林。数年后，霍相庭以其孙性命要挟，逼她签下生死状，誓与她一较高下。兰婆婆心系孙儿安危又受霍相庭言语挑衅，神思一时混乱，棋差一招败下阵来。

    她技艺不精倒有吞天胆量，使诈赢走无瑕剑客的无瑕剑，于当铺当了十两白银，跑去倚翠阁花天酒地。无瑕剑客扬言要她小命，若非崔厌厌命人赎回宝剑，偿以重金，阮黛命休矣！

    ——疼是什么感觉？

    所以他向来适可而止，吃穿用度亦是十分简朴。

    然沈初行囊中羞涩却嗜赌成瘾，花钱如流水，吃喝挑三拣四！以前对着死青蛙都能流一地口水，现在吃着漂洋过海远道而来的无核蜜橘，喝着一两万银的大红袍还要抱怨不够甜、不够香。

    孟春晖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站立不动也被热出了满头汗，冲应翎嘿嘿一笑，抬腿就走。

    未免遭人疑窦，无攸坊与乾宁的消息往来皆经由桂香苑，可沈初行却是堂而皇之现身，一手背于腰后，一手牵着个五花大绑的假小子。

    正值意气风发之际，应翎迎来了意料之外的一名访客。

    十年后，应翎辞别义父，前往金源入主无攸坊，隔年入秋“迎战”霍相庭。

    兰婆婆死前被霍相庭一根根砍断了手指。

    几经周折，应翎最终用那串葡萄“贿赂”了孟春晖。

    无人见过这枚戒指，无人知晓戒指本身便有一道裂痕。

    许是折服于他精湛的技艺，许是动容于这番说辞，阮黛自此便留在了无攸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