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烟火和樱花(1/1)

    已经,快三年了啊。

    她早就不是曾经那个活泼娇憨,会追着他唤他,等他停下来等她的时候再一头扑入他怀里的少女了。

    现在,只剩下淑华宫的开花间尚侍了,她只是一缕没入帝王家,被吞得骨血不剩的芳魂而已,早就学会了,将嬉笑怒骂都藏在那一副笑吟吟的面具之下。

    三年之前,她是意气风发的开花间云兮,备受宠爱的贺茂忠行大师的关门弟子,贺茂保宪深爱的未婚妻,开花间家族万千溺爱的小公主。

    如果有人那个时候对她说,你是个被诅咒的人,七绝之命,会给你的亲人和朋友带来厄运,她大概会把那人当做神经病给揍一顿,半点都不信。

    那是什么时候,一切都突然变了的呢?

    是那年,保宪哥哥出门云游后,又一年逢赏樱时,东寺的樱花盛放的花季。

    一路樱花开得明媚若云霞,是一片粉黛织锦般花事荼蘼的海洋,着丝质单衣行过的时候,风吹粉雪无数,发间和重重叠叠逦迤坠地的衣间,都会留下许多艳若少女眉梢眼角的红黛般,美好风流的花瓣。

    她担心他,于是每日都会为他去东寺祈福,在那一棵离满浓池最近的樱花树上为他挂平安符。

    本身就是阴阳师,虽然这个习惯很奇怪,但这是她从小就和母亲养成的,改不过来,也因此经常被贺茂保宪笑,说她喜欢多此一举。

    到了第四十六日,八重樱开到最艳最妖娆,已经要盛极而衰的时候了。

    她那一日并不忙,于是在树下粉红的落英缤纷间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安安静静地仰首看着快挂了一树的,为他系上的各色平安符,它们在风起的时候会随之摇摇晃晃,像是无声的风铃。

    她垫着脚能够够到,能够挂上平安符的树枝,都已经被挂满了,所以,他再不回来的话,都没有地方可以挂了呢。

    她好想那个总是一身黑色直衣佩长刀,身形高挺有力如松柏,沉默而内敛的少年,她的心上人。

    她想着,以前牵着她的少年已经长成一个英挺的男子了,她也长大了啊。

    阳光从整个都是粉色的树梢上落下来,像头顶上有一片浓密而绚丽,就要飘走的粉艳色的云彩,落下一地遐思翩翩的红,就像想他的心情。

    她想,他这次云游的时候有点长啊,是不是遇见事情了啊。

    那也该快回来了啊。

    他也会想自己吗。

    肯定会的吧,虽然这个别扭的家伙不太愿意承认,但他肯定会一回来就来找她,抱起她。

    就像这个家伙虽然口中笑话自己,但实际上每年都会陪着她来这里一样,他牵她的手心干燥而温暖,他亲吻她的唇带着他热烈温柔的爱意。

    想多了,于是在树下一个人垂眸低笑出声。

    抬起头间,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身畔多了个怪人,一直都在盯着她看。]

    他的眉目尚算得了风流,只是有些疯狂的痕迹,一席青色直衣看着简洁,却是无比华贵的料子,绣着近看才能看清的水云状隐纹。

    她不喜欢这个人,他的眼神让她觉得很不舒服,于是她退了几步离他远了一些。

    他问:"姑娘你在为谁祈福啊,我住在寺里,每天这个时候都能看见你来。"

    那时她想着,这个人看着是个贵公子,不好随意得罪人家,于是还是回答了他。

    她说:"未婚夫在远游,担心他,固有此举。烦扰到了公子,真是抱歉。"

    那个人突然看着她笑了,他的笑容看着有些疯癫,他说:"姑娘,你以后别喜欢你的未婚夫了,改喜欢我,可好?"

    她当时以为碰到了疯子,冷着脸叱斥了那人,转头就走,却被那人拉住了袖角。

    她于是火上来,用阴阳术打伤了他,然后扬长而去。

    那个人,他是冷泉天皇。

    天皇对她一见钟情。

    他习惯了每个人都顺着他,对他有求必应,从来没有看过如此美貌又脾气火爆的美人,于是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她入宫。

    她不肯,于是今上找了个由头,发作了她的父亲,将之投入了大牢,以此要挟她。

    那段时间,她和恩师忙得心力憔悴,想尽各种方法,想要上下打通关节,要将身陷囹圄的父亲救出来。

    然而,还没等他们的努力有所成效,突如其来地一场火,将她的家和她的家人烧得干干净净。

    她一夜之间,家破人亡了。

    这就是来自被封印的九尾狐大妖,对开花家的诅咒。

    汝之后裔,将子嗣单薄,若哪一辈只有独女,便是七绝之命,会给亲人和朋友带来无尽的厄运。

    那只美丽,强大,而桀骜不驯的大妖,在被她的先祖封印的最后一刻,曾经这么说。

    她尚记得那夜她从阴阳寮精疲力尽地回来,正是河畔花火节的时候。

    无数烟花绽放在夜幕中,是万家灯火般的繁华,像有着各色绒羽,巨大无朋的蒲公英,绽放,被吹散,于是落开一地细小碎错的流萤。

    她于明明灭灭的花光照耀之下,于朱雀大街的青石路上行走,心力交瘁,交替变幻的光彩映在她绝色动人却显得憔悴的面容间,她像是在黑暗和光明的边缘行走。]

    她想着,父亲年迈,牢里又冷又潮湿,他的身子骨吃得消么。

    父亲已经是不惑要知天命的年纪了,操劳了一辈子,到了该享清福的时候,却因为她这个不肖女糟了无妄之灾。

    随着一声声的轻响,各色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开璀璨夺目的光芒,像十月花期正盛,金线垂珠的焰菊,像燃灯花锦,像像星阙的燃烧和寂灭,如此的炫丽,然后化作一地湮灭无痕的尘寰。

    这样三千火树银花的繁华和璀璨,和她全然没有关系。

    她好想念她的保宪哥哥,他怎么还不回来啊。

    她想要他的安抚,想扑入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他的男子气息带着沉香木和一点点白桃香的清冷,他有力的手臂让她感到安全和保护。

    但她随即心灰意冷地叹了口气。

    即使他在,他又能做什么呢。

    毕竟,是那个男人的意思,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天下,又有谁,能违背他的意思呢。

    然后,她抬目间,看见了自己家的方向,漫天的火光。

    她还在想,这个情况下,家里还有谁有心思放烟花吗?

    你看这满天照亮了夜幕的红,多绚烂多像末日最后的燃烧啊。

    那确实,是末日的燃烧,她的末日的燃烧。

    她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母亲,她的长辈,她几乎所有的牵挂,她所有的血亲,都在那场噩梦般的火海中化作了尘埃,化作了虚无。

    她能听见冤魂凄厉的哭嚎,能看见他们在火海里痛苦地挣扎翻滚,直到窒息面目全非,最后被烧成灰烬的场景,她能见到那一幕幕地狱一般的惨状,她是阴阳师。

    她于阴阳寮的客房枯坐了一夜,那些惨烈的,无望的,死不瞑目一幡幡景象缭绕着她,变成了她的世界的全部,似是永不宁息。

    那一夜,后来下了一夜的雨。

    她彻夜未能阖目,卧听着噼噼啪啪的雨声砸在房顶上,她听见淙淙细流从屋檐上汇下,听见叮叮咚咚雨水流过青石路的声音,她想着,樱花本来就要开败了,再这么下了一场雨,应该是绿肥红瘦,所剩无几了吧。

    那转瞬即逝,却是无以伦比的美丽啊。

    也许,也足够了。

    就带着那些绚烂的记忆,走进黑暗里,被吞没,被埋葬吧。

    第二日,于白桃飘飞的花瓣间,她跪在尚是潮湿淌水的青石阶下,深深叩了一个头谢过了她的恩师,贺茂忠行,保宪的父亲。

    她说:"老师,您不必再为家父操劳了,弟子只剩下家父一个亲人了,所以,我不能再冒险失去他。

    我入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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