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他的小姑娘(1/1)
贺茂保宪的母亲早逝。
确切地说,他的母亲死在带他来找父亲的路上。
她死于一个月色惨白的夜间,她和保宪当夜露宿在一个废弃的寺庙中,她被寺中寄宿的一种叫做野寺坊的怪物咬死了,死得惨不忍睹。
保宪斩杀了那个怪物,以他母亲留下来的遗物,据说是他外公留下来的那把,叫鬼煞的武士刀。
之后,他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紧抱着那把比他的人还高的月白武士刀,自己找到了堪解由小路的贺茂家。
贺茂忠行,贺茂家的族长,当时最着名的阴阳师,今上的股肱之臣,殿上人,认出了这个信物,认下了这个长子。
保宪于是就这么成了贺茂家族的少族长。
可是啊,他那个时候在贺茂家族里,完全没有一点少主所应有的地位。
恰恰相反,因为他父亲总是有忙不完的公事,鲜少有空留意他,又没有母亲护着,于是同族的孩子,谁都能来欺负他,叫他杂种,妖人,向他扔石头。
人人都在他背后说,他的母亲是一个身份卑贱的女人,他的那把刀据说是妖刀,会给人带来不幸。
他懒得答理他们,因为他早习惯了。
在跟着母亲的时候,他是父不详,跟着父亲之后,他又成了母不详,巧合得异常讽刺好笑。
他尚记得母亲哄他睡的时候,唱的那些温柔而悲伤的歌谣,有关春天的飞花,夏天的海洋;但更多的,却只有那个冰凉漆黑的夜,四溅的鲜血,飞洒的肉骨,吃人的鬼怪。
那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他无尽黑暗的过往。
每个夜里,他都会从同样梦魇和记忆中醒来,然后死死抓着他的鬼煞刀,盯着夜间和室昏黄的房顶发呆,直到天亮。
那时的小少年,沉默寡言,眉宇看着异常的冷厉,整日都紧紧抱着那把比他还高的白色长刀,唯一的兴趣,也就是每天去神社练刀。
他也习惯了一个人,谁都不喜欢他。
直到他七岁时的那一日。
那日清晨,日曦明净,神社内里的树木静谧而棽离,也许是因为山神栖息在其间的缘故,树木都长得格外高大参天,放眼皆是蔚郁的绿意,只有星点的晨曦从浓荫的叶片缝隙中漏了下来,密林尚是沉睡未醒的样子。
神社有一排几乎是开字形,只是两个上角向上高高挑起,而中间多了一竖的朱红色鸟居,木质的梁木高大,有些系着白色粗麻的注连绳垂下白色的穗子,鸟居之前有两只憨态可掬的狛犬石像,一伏一立,一阖目一睁目。
他一般,都喜欢在石像边上练刀,因为清净,从来都不会有人来打扰他。
但那一日,他去的时候,有个一身红色小袿的小姑娘,背对着他,坐在那只伏着的狛犬石像身上,恬静地吹笛子。
她吹的,是以前,保宪的母亲曾经用来哄他睡觉,所唱过的一首歌,她悠扬活泼的笛声中有春日飞花的迂回,和夏日海洋的潮浪,却没有母亲为他浅哼的时候,那些悲伤的模样。
她澄净愉快的曲子让他感到宁静,祥和和安逸。
清晨,万物都带着尚未苏醒的慵倦般的山林间,她像是个悠然静好的梦境,让他回忆起许久许久,久到都几乎都不记得的以前,自己也曾经有过美好恬静的梦境,安然黑甜的入睡。
而不是现在,夜夜都是鲜血,骨肉飞溅的黑暗缭萦,永不见天日的死寂。
“小哥哥,你是谁啊?”
一曲终了,她眉黛含笑地转过头,看向他,声音甜美而清脆地问他。
她很漂亮,凤眸柳眉,生得神彩飞扬,唇瓣似是五月榴花般鲜艳,精致得粉雕玉琢,完美得不像个人类的孩子,反倒更像是山魈精魅的样子。
那双修长含笑的凤眸,第一眼,便直直望进了他的心里。
她是他的小姑娘,一个在他显示出过人的阴阳术天赋之前,就喜欢他,会对他笑的,他的小姑娘。
她是开花间家族的大小姐,她要是想,从来都不缺玩伴。
但她只喜欢缠着,他。
她会追着他,风一般地穿过神社那一重重的朱红色鸟居,她的木屐踏在青石板的台阶上一下下都是空静,安宁的声音,她活泼婉转的声音在神社幽静的山间回荡:"保宪哥哥,你走得太快了,等等我吗!"
他会停下脚步,略略等她,于是她会咯咯地笑着直接撞入他怀里。
她会拉着他的手臂,撒娇让他陪着在夏夜去看漫天璀璨如金菊花盛放的花火,华彩和黑暗交替的光芒下,她向他眉飞色舞地要求:“保宪哥哥,明天我要生日了,你自己做个东西给我吗!要你亲手做的,不要买的!”
她会在春日里于东寺,如梦如幻,飘飞琼华万千的樱花树下,掂着脚尖于树枝上为他挂上平安符,然后双手合十祈福。
她甚至给神社里那两个狛犬石像起过名字,躺着的闭着眼睛的那个,她叫它阿咩,站着的睁着眼睛的那个,她叫它阿哞。
她是欢声笑语的,活泼的;他是沉静的,少言寡语的,相处久了,她学会了沉静,他学会了热闹。
他第一次知道了阳光照进心底,驱散了黑暗,是什么样子的。
因为,那就是她牵着他手的模样啊。
后来,保宪在八岁那年,在参加作祓的仪式上顺口问了父亲贺茂忠行,那些异形之物是什么。
他其实一直都能看见,只是那天看见的尤其多,而且和平常看见的不太一样,他想着云兮她也能看见,也会好奇,可以和她说,于是难得地问了。
于是那日,他的父亲才发现,他这个长子是天生的阴阳眼,注定要做阴阳师的奇才良木啊。
然后一夜之间,他在贺茂家的地位天翻地覆了。
同龄人仿佛都突然才发现了,哎呀,贺茂保宪是存在的啊。
他们开始邀请他一起参加各种无聊的聚会,殷勤地和他说话,其他的小姑娘开始对他笑。
她们仿佛都突然才发现了,哎呀,贺茂保宪原来长得很好看啊。
他依旧一如既往的冷漠,谁都懒得搭理,他身畔依旧有那个笑靥如花的小姑娘,她为他加入了贺茂家的阴阳师学堂,认了他的父亲做老师。
只是,他多了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师弟,一双狐狸般的桃花眼顾盼生辉,美少年叫,安倍晴明。
然后,保宪被父亲要求,要放弃练刀,专心学习阴阳术。
少年不肯。
他想,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放弃他的刀,那是那个月色惨白的夜里,唯一保护了他的,仰仗。
只有握着他的刀,他才会觉得他不再弱小,才会有能够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人的底气。
他现在已经重新又有了想要保护的人,那是她。
父亲大怒,少年也桀骜地不肯退步,那段时间,他听够了各种非议。
什么不羁也要有度啊,他是长子,注定要继承其祖宗十几代衣钵的人,他就好好做个阴阳师就好了吗,练什么刀啊。
什么不肖子孙,祖宗都要给气活了好吗。
什么武士多粗鲁啊练刀没出息,要成为阴阳师,优雅,知万事的,阴阳师。
少年的不驯和执拗,让他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不让我练刀是吧?那我也不练阴阳术了。
这样僵持不下,谁都不肯退步,愁得当时,他的老子,贺茂忠行本来就中年所剩无几的头发又掉了一大批,好端端的美大叔都快秃了。
这个时候,依旧是云兮站了出来,软软萌萌的小姑娘牵着少年的手,挡在他之前,对少年的父亲说:
“有什么关系呢。贺茂大人,你看保宪哥哥练刀,但他的阴阳术这阵子也没落下啊,有天赋,又能同时做好两件很多人一辈子一件都做不好的事情,那不是个值得骄傲的事吗。”
贺茂忠行一想,在理。
是啊,谁还不行有个兴趣不是,他爱练刀让他去啊,只要阴阳术学得好,他爱弹棉花都没问题啊!
居然还没有个小娃子看得清。
于是,保宪就成了个,传说中的魔武双修,既是个刀法精湛的武士,又是个道术高深的阴阳师。
他也爱死了他的小姑娘,所有人都在给他施加压力的时候,她依旧会站出来,站在他一边,维护他。
别的小姑娘虽然也觉得保宪好看,但在他的师弟,那个艳如珠玉琳琅,恬淡若梅间薄雪的美少年,安倍晴明,经过时,她们的目光总是会忍不住去追逐那个少年,惊叹于少年的美貌。
而他的小姑娘,那双眼尾微挑秋水粼粼的凤眸,却是从头到尾都只看着他一个人的。
专注地,只有他一个人,只倒影着他,一个人。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