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中生有(1/1)

    我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女侠,刚入江湖两个时辰。

    正午时分,太阳当空,我牵着马儿走过青石长街,只觉得喉咙里似乎有青烟冒出,干渴难耐。

    天不绝我,女侠我抬头看去,远远瞥见一间酒铺,当下急得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拴好马就扑在了柜台上,“掌柜,来一碗冰水!”

    “哎呀,姑娘悠着点儿。”掌柜从算盘里抬起头,“您是新客吧?没见过呢。”

    “是不过我现在已经渴到聊不了天了。”我气喘吁吁地摸出半块碎银,“求你快点上水,多的那些不用找了。”

    “抱歉,姑娘先寻个座位吧,”掌柜陪着笑,把碎银推回去,“这是在下的过失,等会儿给您上碗冰镇的青梅酒,就权当赔罪了。”

    天哪!太感动了,这世间果然还是好人多些!

    我被感动得一塌糊涂,把银子收回袖间,寻了条临水的长凳,颓废地坐了下来。

    “客官,酒来了。”小二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把粗瓷大碗放在了面前,我定睛细看,这酒液里滚着三两粒状的冰块,整个碗都散发着梅子的芳香,想来必是消暑圣品。我正端起酒碗准备畅饮,肘部却被人撞了一下,手一滑,那粗瓷碗囫囵滚到地上,发出咣当一声闷响。碗没碎,酒倒洒了个干净。

    “你”我渴的整个人都快原地蒸发了,见状顿时怒发冲冠,死死瞪住坏我好事的人——那是个高大的男子,穿着身粗布短褐,腰间挂了个厚实的牛皮酒囊,看上去还颇有些西域格调。

    “抱歉啊,妹子,你看这我赔你一碗行不?”他干笑着捡起瓷碗,向满脸无奈的小二讨了些凉水,冲干净后才摆上桌,解下酒囊,斟满酒液。

    “梅。”我很伤心,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青梅了。

    “青梅这个真的没有。”男子想了想,把长椅拉开,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嗯?”我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很久以前咳,也不能算很久吧。”他说:“就是,我有一个朋友,你知道的,大家初入江湖的时候,都差不多是热血上头的年纪。”男人打量了一下我,“大概和你现在差不多大吧。”

    被迫热血上头的我尝了尝酒液,感觉口中满溢着难言的芳香,便不再向他计较,任由那人自己说下去。

    “他其实挺惨的,自幼就失了双亲,被村头的洗衣老妈收养,十六岁的时候懵懵懂懂出来闯荡江湖。”男人旋开酒囊,自己也灌了一口,“刚出门,就被一位好心的先生讲了一番江湖世故,然后嘛,反正热血上头,他就什么都听不进去,也没拿那位先生的话当一回事,自己就懵懵懂懂地闯了出去,想干出一番事业来。”

    啊这倒是和我挺像的。我颇有自知之明地叹了口气,又抿了一口酒,权当听人说书了。

    “他在江湖中摸爬打滚,平时也混的到饭吃,也就勉勉强强这样下去。”男人敲敲酒囊的金属挂钩,那东西便发出当当的响声,“但你也知道的嘛,少年人,总是急公好义,一日,他在林间救下了被邪教掳走的幼小女童,被那里的村人留宿款待。加上小姑娘也挺粘他的,就多待了几个月。”

    “邪教?”我微微皱眉,觉得这个故事似乎在哪听过。

    “哦,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你们这一代人可能记忆淡了,但于我们来说,那可真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代名词。”他轻描淡写地讲完前半部分,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摇摇头,呢喃道:“恨不得吃肉饮血的那种仇恨啊”

    “那小姑娘大概五六岁吧,和你这身差不多,都是红衣裙红头绳,扎个小辫子,非常讨喜。”

    我摸摸自己脑后的长辫和飘飘悠悠的红发绳,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你这么清楚?”

    “嘿,那是。”男子一挠头,“他可喜欢那孩子了,隔三差五就要同我吹一番,拦都拦不住那种。”

    “但是呢,好景不长。”他忽而压低声音,沉痛地说:“一日,我那朋友去集市上为女童买糖葫芦,再回来的时候,整个村子都被邪教席卷了。”

    “整个荡平???”我手一抖,差点把酒撒出来。

    “是啊,毕竟这些东西别的不会,报复倒相当积极的。”他无情地嘲讽道。

    “就是那年的唐家村血案,听说过没?”

    “我那朋友见状,急得啊,赶忙冲进战圈去,他找到了靠在墙角奄奄一息的女孩,为了抱她突出重围,也是身受重伤。”他翻开酒囊的铜环扣,又灌了一口酒,“最后,他们终于到了安全的地方,他给女孩止血、包扎,把最好的伤药用在她身上”我不由跟着这拖长的尾音一起吊起了心脏。

    “但姑娘还是死了。”

    他灌了第三口酒,声音已经开始飘飘然了。

    “嗝哈哈哈,你看,在这偌大江湖中,人命是多脆弱啊。”男子笑起来,一抽一抽地,像是在打酒嗝。然后他又打着拍子,哼起了一首古早的民谣:

    “人寿百年能几何?后来新妇今为婆。”

    我没多大兴趣听醉鬼哼歌,于是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然后呢?他不是受了重伤么?就死在山林了?”?

    “哪能呢?他这不是还要给我讲故事吗?”他摇摇头,“你记得吧?我之前说,我朋友初入江湖时,被一位好心先生提点过。”

    “那位先生救了他?”

    “可以这么说吧。”男子眯起眼,露出一丝暧昧的神色:“那位先生把他带了回去,说是可以帮他养伤,但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是什么?”这点卡得也太巧了,我耐不住,便好奇地追问。

    “嘿嘿,小姑娘不能听这些。”他神秘一笑,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跟女孩子开黄腔,那怎么可以呢。”

    “哎呀你快说,你快说!”我急的恨不得去扯他的领子,“我不怕的!”

    “真的?”他盯住我。

    “真的!”我拍着胸膛保证:“我不说出去,你快说!”

    他迟疑片刻,又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注意,这才压低声音,悄咪咪地说道:“那位先生啊,器物十分不凡,一般人都经受不住。据说只有常年习武、身体极好的青年男子才瞪我干啥!不是你自己要听的吗?”

    “我靠,劲爆。”

    我呆滞地坐了回去,被深深地震撼到了,还感觉自己幼小的世界观受到了强烈的冲击,“一定要青年男子?”

    他坚定地点头:“怎么能让小女孩子受这种苦呢。”

    我陷入了沉思——似乎很有道理,竟然无法反驳。

    “咳,好了,言归正传,不开黄腔了。”他坐回去,咳了两声,又讲起故事来:“话说到哪了?哦,我那朋友被后面赶来的先生救了,为了养好身上的伤,替姑娘报仇,只得接受那位先生提出的条件嗯,咳咳。”

    “其实那位先生算是个好人吧?”男人迟疑了一下,斟酌着说:“他在各种方面对我朋友都很好,不但帮他养好了伤,我上次见他还长胖了几斤——当然,这是他报完仇的事情了。”

    “他养好了伤,某天又偷溜出去了,当然,这次他学聪明了很多。”男人说,“他在江湖中打磨成了更沉稳,更锋利的老剑客,最后也终于如愿以偿手撕邪教分坛,把那些害死小姑娘和她村人的教众都砍了。”他随手比划了一下,那动作随意得看上去倒不像在砍人,而像在切西瓜。

    “结束了?”我试探着问。

    “没呢,你知道我为啥要跟你讲这个故事吗?”男人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难道不是因为你很无聊?我把已经凑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后来啊,我朋友遭到了邪教余孽——现在可能已经被绳之以法的残党——的报复,死在了一处偏远的断崖上。”男人又灌了一口酒,面上的神色看不出是悲是喜,“今天是他的忌日,所以我特地来这里,嗯,他生前经常去的地方,来这里喝酒,也算是一种纪念吧。”

    “节哀”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轻声安慰道。

    “没事,他也不是什么大侠,就是个很能挣扎的小人物而已。”男子晃晃酒囊,又唱起了那首古早的歌谣:“休洗红,洗多红在水”

    “回黄转绿无定期,世事反复君所知。”

    许是酒灌得多了,我听得昏昏欲睡,却又叫一句清亮的唱词唤了起来——那男子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站了个人。?

    “来了?”男子回头看他,笑得很开心。

    “嗯,来了。”来人穿着一袭牙色道袍,裙摆的青色纹路很淡,像山间弥漫的云岚。他怀中抱了些蔬果肉食,手里还挂着一盒望月楼的酥肉烧饼,似乎是刚刚赶集回来。

    “抱歉,失陪了。”男子冲我一点头,起身离开了茶铺。

    我好奇地看去,只见他们极亲密地走在一起,聊着些坊间的轶事。而后男子微微偏头,让白袍人为他捻去发间碎叶,我一时间竟呆住了——那手势,竟比一首缠绵悱恻的情诗更为好看。

    等两人相携离开,我这才恍然大悟,彻底勘破了他话中玄机:

    ——这是一招无中生友的技法!!!

    “唐媛!走了!”茶铺门口传来朋友的喊声,我站起身,挥挥手,扬起一抹笑容。

    接下来,就是我们的江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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