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妾他来了(1/8)

    严正青身着丧服,从回廊那头缓步走来,表情沉郁,柔顺的黑发只松松绑了发带。

    整个许府上下笼罩着阴翳,毕竟是许祁的葬礼,一夜之间偌大一个府邸没了主人,就连过往的仆役脸上都难免愁云惨淡。

    “二爷。”陈松走在他身后,凑近严正青耳边,“您上回让我去打听的那位上门来了。”

    严正青脚步不停,浓密的睫毛垂下,盖住他略微狭长的眼睛:“来做什么?”

    他个子高,看起来简直不像坤泽,陈松都得加快步子:“不晓得,我看还穿了丧服,但谁知道是来闹事还是打秋风。”

    严正青颔首,吩咐道:“带去偏厅等着,茶水点心别缺。他要是老实,就等我过去,不老实的话,打一顿丢出去便罢。你办事利索,去吧。”

    陈松应了,匆匆离开,回到角门那里,只见一个清瘦的青年并一个小丫鬟惶恐不安地站着,身上都穿着朴素的丧衣,青年手指还卷着衣袖。

    见到陈松,青年眼睛一亮,开口道:“我……我就是才知道许爷他……我不是……”

    他磕磕巴巴,陈松也没耐心听,摆摆手:“二爷说了,让你们先进来坐。”

    “嗳。”青年答应一声,急急忙忙补充,“我姓付,付遥。”

    陈松并不在乎付遥姓甚名谁,付遥也有点眼色,看出来他不受欢迎,可他走投无路,只有厚着脸皮来投奔许府。

    不知道这里还算不算许府。许祁死了,他父母早逝,膝下无子,按照律法,这些家产是都得落进他的遗孀严正青手中,不过前提是严正青没有再嫁。

    更不用说,严正青是许祁明媒正娶的妻子,可他付遥是许祁在外面养的外室,严正青不差人将他打出去就已经仁至义尽了。

    付遥整一天没吃饭,丫鬟珍珠也是,在偏厅坐下后就盯着桌上的茶点眼冒绿光。她年纪小,付遥让她坐下吃,自己端了杯茶,全无胃口。

    虽然做许祁有实无名的外室得有一年了,但付遥一步都没踏进许府过,最多在外面看着许府整齐明丽的琉璃瓦。

    许祁对家中那位正室很少提,说的最多的一次是晚上醉酒,对着付遥翻来覆去念叨“他心里没有我”。

    付遥安静坐着,用热毛巾给他擦脸,许祁突然攥住他的手,英俊的脸上显出既痛苦又不解的表情:“他不爱我,又为何跟我成婚?我对他那样……他也不懂我的心意……”

    付遥心想,你说着爱他,不还是现在握着我的手不放吗,你家里那位好歹没给你戴帽子呢。

    不过他也就想想,嘴上温言软语安慰许祁,等他醉到睡过去,坐在灯下数日子。

    许祁对正房似乎又爱又怕,不敢让付遥进门,付遥只能等。

    等来等去,许祁急病死了,还得付遥自己上门来,伸出脸给人打。

    哪怕都是坤泽,付遥也知道,坤泽和坤泽是不同的。

    严正青本就出身高门大户,与许祁成婚后也没人敢给他脸色看。付遥幼年失怙,自己摸爬滚打到处看人脸色长大,被许祁看上养着都是他走运,否则一个无依无靠的坤泽,能落到什么境地还说不准。

    付遥灌了两杯茶水,眼看着天色渐晚,等得整个人都麻木了,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接近。

    他连忙起身,正窘迫地不知道行什么礼节,房门就被一把推开。

    一点水仙花似的清香涌进屋内,低眉顺目的仆役掌着灯笼,严正青站在廊下伸出手,掌心接到微末的冷意。

    “今年雪下得早。”他说完,回身看向偏厅里,站着一位年轻的坤泽,皮肤雪白,眉眼清透,一身干干净净的,只是有点羞涩。

    严正青不开口,整个偏厅也没人敢出声。他闻到这个“小妾”的信香,像是杏花的味道,因为紧张而变得浓郁,好在并不讨厌。

    欣赏了一会年轻人手足无措的情态,严正青走到上位坐下,发话道:“坐吧。”

    油灯被调亮,严正青忙碌一天,此刻难免有些疲乏,喝了口茶才说:“最近杂事太多,总有顾不上的。老爷没怎么提过你,我也给忙忘了。”

    付遥听着话总觉得严正青在嘲讽他,可是严正青的语气又平静冷淡。他坐在下面,不抬头都看不见严正青的脸,只能瞧见他形状优美保养得当的手,手指细长,指甲是淡粉色,漫不经心敲着膝盖。

    “你叫什么,付遥是吧?”严正青本来也不需要他答话,“等下让管家去收拾院子,只是今天晚了,府上人手不够……”

    严正青仰头舒缓一下筋骨,半闭着眼睛,想了想说:“我那外间还有张床,你先凑合一下吧。”

    他说完,放下尝了两口的茶就要走。付遥一个字没说就被安排好,慌忙又站起来,恰好严正青经过他旁边,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你那丫头就去下人住的院子,等会有人来带你,跟着就是。”

    付遥应下,发现严正青竟是同他差不多高。

    怪不得。他瞬间心思一转,怪不得许祁以前爱找裁缝给他裁衣服,然后就在旁边看他换了一套又一套。

    短短一刻钟,外面的雪花就已经连成片向下飘。付遥坐回去,才发现背后已经出了一层汗。

    其实许府家大业大,并不缺少房间。但是家里人口少,严正青作风也不铺张,很多院子平时都是锁着的,一时收拾不出来。

    付遥心里琢磨了有的没的,不知道自己会被怎么对待。许祁的灵堂还摆在那里,他是不是得去上一炷香?

    管家过来时,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没想到管家似乎也忘了这事,盯着他看了半晌,说道:“这倒是,我带你过去吧。”

    付遥不懂这种大户人家的礼节,有点局促地跟着管家,到了许祁的灵堂。

    沉香木的棺材停在那里,来往的宾客都已经散去,白蜡烛幽幽烧着,和外面越下越大的雪相映成趣。

    棺材前有蒲团,最大的那个应该是由严正青跪着守灵的,但现在那上面空无一人。

    付遥上了香,还觉得恍惚。

    当时许祁去青州跑了一笔茶叶单子,回来后先来他这里。虽说小别胜新婚,但亲昵时动作颇为粗暴,即使付遥是坤泽也有些受不住。

    结束后付遥强忍不适去洗了热毛巾给许祁擦脸,许祁躺在床上,没头没尾地冷笑:“他可真是大胆,孩子都不要!”

    付遥手上没力气,慢慢拧着毛巾,柔顺地问:“爷,怎么了?”

    许祁闭上眼,过了会喃喃说:“他不要我的孩子,还能要谁的?”

    付遥识相,没再问,心里猜测是许祁那个正房夫人。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之后再知道许祁的消息,就是死讯。

    付遥出了会神,走出灵堂被雪冰得一颤,旁边的下人立刻递过来一件斗篷,让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收下。

    严正青住的院子宽敞雅致,付遥走进去后大气都不敢出。

    管家只送到院门,里面小厮接着引路,穿过庭院,转过影壁和雕花门窗,付遥都眼花缭乱了,水仙花的清香越来越浓,才进到一间精致的房间。

    屋内用屏风隔开,转过屏风才看到里间的门半掩着。屏风后的摆设有点凌乱,但看着舒适。小厮拍了拍床上的软枕:“喏,你就住这里吧。”

    付遥连忙道谢,小厮摆手:“折煞我了,您先坐着歇息吧。”

    严正青始终没出现。雪下得紧了,侍女无声进来端上简单的晚饭,等付遥吃完,又打来热水伺候他洗漱。

    付遥悬着心等待刁难和挑刺,结果被当成半个主子一样,越发坐立不安,不知严正青是不是要给他个大的。

    外面因下雪越发安静,天色黑透,屋内暖炉将水仙花香蒸得让人昏昏欲睡。付遥歪在床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忽然一只微凉的手贴上他的额头,立刻将他惊醒。

    烛火昏暗,付遥睁开眼就要坐起来,却被按着额头,严正青轻声道:“嘘,别动。”

    水仙花香裹着一点夜雪的凉意,付遥后背绷紧了不敢乱动。他差点以为严正青要划了他的脸或者挖掉他的眼睛,但严正青柔软的指腹只是轻轻擦过他的脸。

    付遥的呼吸小心翼翼,严正青忽然靠近了一点,灵活细长的手指解开衣领,摸到他的后颈。

    坤泽的腺体隐藏在后颈那处薄薄的皮肤下,平时看不出什么,只有在潮期时会红肿一点,散发出浓烈的信香,等待结契时被乾元咬穿。

    “他咬过你这里没?”严正青抚摸着那里细腻的皮肤,半合眼睛感受着手下的温热,“结契应该是结过了吧?”

    付遥心惊胆战,知道这是来算账了,硬着头皮答应:“嗯,是的。”

    严正青拢起他的头发,偏头凝视他一会,平静地问:“有孩子没?”

    付遥万万没想到他问出来这种话,傻了片刻,恨不得把许祁复活来自证清白:“没有,绝对没有!”

    与他的预期相反,严正青却露出几分苦恼的神情。

    按本朝律法,坤泽和乾元成婚后,若是乾元先死,那么乾元的遗产也是由坤泽继承,但前提是坤泽没有再婚。

    严正青没有再婚的打算,可要把这许府握在手中,他还得有个许祁的孩子。这样,才不至于有许家的旁支过来争夺遗产。

    “不对。”他很快微微笑了一下,“你有的,是许祁的遗腹子。”

    付遥惊讶地抬头望,严正青捧起他的脸,水仙花和杏花的香气纠缠在一处,说道:“是不是?”

    付遥虽然读书少,但不笨。脑子一转,他就明白,是严正青没有孩子,但他需要一个许家的血脉。

    这个时候出现的付遥,作为许祁养在外面的坤泽,简直是上天送的热枕头。

    “可是,我真的没有。”付遥定了定神,按着小腹,发现不知道怎么称呼,“您……”

    “都叫我二爷,你也这么叫吧。”

    严正青松开手,看着付遥如释重负地抱着被子,从容地问:“我要个孩子,你能给我的,对吗?”

    付遥心思急转,他本来想着自己不被乱棍打出去就不错,没想到反而是严正青有求于他。虽说要他凭空变出来个孩子,但这也是个筹码。

    “我会的,二爷。”

    付遥虽然还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是先答应下来总没错,有一点机遇比没有好。

    不过他要怎么办,出去找个男人生孩子吗?

    虽说许祁是死了,但是灵堂还在那里,这就给他戴顶绿帽子,似乎很说不过去。

    严正青垂眼看向付遥,因为眼睫浓密,眼型狭长,在神情不严肃时,极容易产生温情脉脉的假象。

    “但是嘴巴要紧。”他的手指点了点付遥的嘴唇,“否则我会把你拿去喂狗的,许祁应该跟你说过吧,我有多心狠手辣。”

    付遥听出来他不是玩笑,缩了缩脖子,辩解道:“没有,爷他不常提到您。”

    严正青依旧是似笑非笑的样子,也不知道信没信。他抬手理顺付遥散乱的头发,说道:“不早了,睡吧。”

    他起身进了里屋,付遥在床上翻了个身,却睡不着了。

    天知道,他去哪里抱来一个孩子!感天而孕吗?

    严正青的打算没明说,但付遥是清楚的。他只要说自己上门时就有了身孕,到了日子再抱出来一个姓许的孩子,其余一切严正青都可以解决。

    不过,付遥有种直觉,那就是他不能随便找个乾元来生,否则严正青可能会一刀杀掉两个人。

    付遥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半夜,被子蒙着脸,又猛地掀起来,定定望着上方的床帐。

    他有个大胆荒唐的想法,只是不知道严正青愿不愿意。

    既然要生一个名义上是许祁的孩子,为何不跟严正青生呢?虎毒还不食子,只要是严正青的亲骨肉,付遥也能跟着沾光,而不是被严正青用完就扔。

    两个坤泽生子,付遥是有印象的。他听人提过,貌似也是大户人家的两个侧室,日久生情,最后得了一个孩子。

    越想付遥越觉得可行,唯一的困难是严正青。他们都是与乾元结契过的坤泽,没有乾元的信香刺激,很难情动,更别提打开孕腔了。

    再说,面对坤泽,严正青能不能硬的起来也难讲。

    他想着事情,不知不觉睡着了,再醒来已经很迟,外面天光大亮。

    付遥有点困窘,忙起身,就着房内昨晚留下的半壶热水洗漱好,推开门便感到一阵寒气。

    “正巧,说着你呢,你便醒了。”

    付遥还有点迷迷瞪瞪,转头看见严正青换了身半旧的淡青色夹袄,头发松松散下,显得温和许多:“过来。”

    付遥乖乖走过来,严正青也打量着他,看这年轻人刚睡醒,两腮白里透红,瞳仁乌黑,模样乖顺,就顺手在付遥脸上摸了摸。

    他的手也有点凉,碰到付遥温暖的侧脸,触感尤其鲜明。

    付遥不敢躲,低低叫了声:“二爷。”

    严正青微笑一下收回手,身后走出一个郎中,拱手道:“是要看这位小公子的身体么?”

    严正青颔首:“嗯,看看他是否已经有了……身孕。”

    付遥那边被把着脉,这边婢女端过来一碗熬得浓稠的米粥。他慢慢喝了小半碗,郎中收起东西,对严正青笑道:“公子身体很好,这孩子稳了。”

    严正青说道:“很好,多谢大夫,请吃碗茶吧。”

    付遥举着碗,眼睛不安地转了转,和严正青对视,叫道:“二爷……”

    “叫什么呢?”严正青俯身靠近他,“你的孩子我必定视如己出,好继承许家的香火。”

    这就做起样子来了吗?

    付遥整个白天坐立不安,终于下定决心,在严正青还没回来时,大着胆子推开了里屋的门。

    许家的旁支犹不死心,变着法子来旁敲侧击,想捞点许祁的遗产。但没想到严正青这个平时看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坤泽,动起手来很有一套,硬是一分都不漏出来。

    那些人气得够呛,并不知道严正青只在右手臂上缠着白布,一身靛色的常服,勉强作出服丧的模样,懒懒倚靠在书房看账本。因为许府内部是他一手掌控的铁桶,他在家里比在哪里都惬意。

    想不到,他也有称许府做家的一天。

    听完陈松汇报,严正青微笑着将账本搁在一旁。

    秋后的蚂蚱活不过三天,他并不在乎那群跳梁小丑,但做事需要考虑周全,不能得意忘形。

    比如名义上的继承人还是得有一个。

    陈松说完事就退下。严正青独自坐在书房,案上鎏金铜制香炉冒出细细的烟丝,他屈起手指玩弄笔筒中许祁曾十分爱护的笔,很快便觉得无趣。

    这书房曾经是许祁的专属,整个许家的重心也都在这。严正青很少进来,进来的好几次,也是许祁突发奇想,将他压在桌上,用信香逼着他失控呻吟。

    刺激严正青情动后,许祁再让他跪在桌子下面,用嘴含出来。严正青很讨厌这样,但他反抗不了。

    许祁以此为乐,他会故意向朋友炫耀自己如何将严正青压制和调教,透出征服的愉悦。

    严正青很要面子,并不想做他那些朋友的谈资。许祁翻了脸,骂他不识好歹,将潮期的严正青捆了塞进书房桌下,他则照常处理事务。

    严正青那次快要去了半条命,他忍着不出声,先是咬破了唇舌,满口鲜血,再接着就咬自己的袖子,一大片布料血迹斑斑。

    许祁把他拖出来时又装模作样地大惊失色。严正青生了场大病,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许祁做小伏低,而他冷眼旁观,毫无触动。

    他原谅了许祁,可杀心早就埋下。

    严正青不是什么良善的好人,三番五次容忍许祁已经是底线。与其等着被许祁折磨死,不如他先死个丈夫,当寡夫岂不是自在许多。

    他品尝着自己的狠毒心思,逐渐学会表面逢迎,日子是好过了点,许祁却又开始疑神疑鬼。

    “你不会背叛我的,对吧?”他躺在严正青膝盖上问过,“你是爱我的吗?”

    严正青望着他微笑,轻声说:“我对你从来一心一意,佛祖面前发过誓的。”

    发过的誓都给佛祖养的狗吃了。

    许祁闭上眼睛,严正青为他揉按太阳穴,低头亲吻他,十二分的柔情,尽管他刚得知许祁在外头养了个男坤泽。

    他为夺权谋划了四五年,也不在乎别的,唯一的可惜之处就是许祁先得病死掉,没给严正青动手的机会。

    握住许祁曾经拥有的权力和财富后,严正青才明白何为享受。

    他不觉得他愧对许祁,当初许祁冲着严家的势力向他求婚,山盟海誓说了一堆,婚后他事业越做越大,然而严家倒台时,许祁没伸出一点援手。

    倒也好意思问严正青爱不爱他。

    雪下了两天一夜,终于在夜幕降临后停下。严正青裹着斗篷,踩着咯吱咯吱的雪走回去,心情轻快不少。

    他在等着付遥的答案,不知道会怎么凭空弄出一个孩子。

    假如付遥真以为出去随便找个男人就能解决一切,严正青也不介意将这种无用的蠢货扫地出门。

    给许祁的棺材戴绿帽他喜闻乐见,可若承认那是许祁的孩子,那么也同时是他的孩子。

    他会给别人养孩子么?笑话。

    付遥看着有些心眼,严正青只想看看他会怎么做。能让他满意最好,多一张吃饭的嘴而已。

    若是让他不满意,付遥恐怕不知道会吃什么苦。

    严正青兀自推开房门。他晚上睡觉不喜欢下人服侍,脱了斗篷挂在一旁就开始解衣服。

    被褥被水仙花香浸透了,今晚严正青却嗅到一点不太一样的香气。

    他还没想出来,以为是下人添了熏香,掀开床帐后,却被人一把抱住了腰。

    严正青顿时一惊,抬手就要推开。付遥却两只手搂住他,直起上半身,紧紧靠进他怀里,仰头送出柔软的嘴唇,脸贴着严正青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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