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葡萄藤(1/1)

    梁雨泊喜欢各式各样的女孩。好看的,般般的,温柔的,火辣的。他观察、然后挑选,找到他觉得适合拍摄的对象,为她们拍一个或两个系列的照片,有时候发到网络上,有时私藏起来。

    跟他合作过的女孩子也都挺喜欢梁雨泊。只是那种喜欢,从冲动变成赏识,从(潜在的)交往对象变成普通朋友。细数起来,讨厌他的估计更多。

    女子千千万万,世界上梁雨泊唯独不喜欢一种。

    哪一种呢。

    正是眼下这种,喋喋不休的释放着自己的恶意。

    梁雨泊原本正藏在一排柠檬盆栽后面躲懒,悠哉游哉的望着天上月盘及葡萄藤下结满的饱熟紫色浆果。并非刻意,却无心插柳的听了一出好戏。

    长得好的人仿佛就适合充当风流情种,身边也尽是绝色环绕。何况还是容裳这类,品貌家世皆数一流的。光环加身,那些从来得不到回应的单恋史罄竹难书,足够苦情歌手从十七岁唱到二十七,而后安然死去。

    从未坠入爱河的梁雨泊,纵然未懂爱。尚且得意的觉得自己享受着这样的感觉,隐秘在羊群中,随时能离经叛道。哪怕亦随时会脱轨。

    梁雨泊曾问容裳,“哥,你不想受女孩子欢迎吗?”

    “不想。”他摇头,“谁稀罕这种麻烦。女孩么,我只要一个就够。”

    有资本的人才可以看得透彻。

    所以说啊。他真的最憎各式派对。什么吸烟喝酒文身。拜托,现在是廿一世纪,怎么还会有人以此为缺点攻击另一个人。难道她们不知容裳对他的正主用情至深吗?如果表哥知道这两个女人说了石庭什么,定会宰掉她们的。

    ——可信誓旦旦的说自己跟容裳的婚事又是怎么一回事?据他了解,容裳可从未掩饰他对石庭的狂热。

    啊!被发现了。

    她们显然是认得他的,脸上的表情,梁雨泊看在眼里觉得那叫一言难尽、精彩纷呈,他真恨不得手里有部相机。影下来,薛荔就不会讲他只钟情靓女了。

    梁雨泊对她们做了个嘴巴拉拉链的动作,面无表情的先一步逃离了那两个刻薄嘴碎的恶女。话说回来,做亏心事的又不是他,为何要称作逃啊。

    其实他宁愿没听到。

    夜幕的花园派对,轻风伴送葡萄与美酒的香气,金钻美人不胜枚举。许多商界名流与美人儿均受邀出席,高朋满座可称得桩盛事。

    容裳懒懒端着杯气泡甜酒,看着身边的父母整夜不停忙应酬。相反若有人想与他交谈,他就装傻充愣将杯口抵到唇边,扮出无暇的模样。,

    四围的人事都被容裳视若无物,爸妈借口家宴将他骗来,这等场合美人如云纵不必说,却全然提不起他任何兴味。幸而消失许久的梁雨泊返场,他摇晃着酒杯,向表弟走去。

    梁雨泊暗道不好。

    容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她们是我的同学。那个个高的,”他示意梁雨泊看他爸妈的方向,“和家里交情应该不错。”

    是太不错了。人家自称你未来老婆。梁雨泊耷拉着眉头。“哥,我们去别地。”

    那两个女孩,一个叫吴晰、一个叫周丛筠。她们的面容跃然于眼前,带着点少女天真的残忍和被宠坏的娇纵,在落地窗上映出模糊的重影。梁雨泊只想携着容裳再次逃开。

    “说吧。”容裳靠着洗手台,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

    梁雨泊只好把先前自己听的挑挑拣拣、简要复述给他。“那个周丛筠说你会娶她——哥,怎么回事啊。”

    他可不敢说全。一来那些难听至极的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真嫌脏。二来他亦害怕容裳听了发作。更担待不起。

    容裳听后嗤笑,“娶谁?”

    ,

    梁雨泊并不是第一次见容裳这种表情。

    打小他都不怎么亲近容裳,不仅仅是吃够“别人家的孩子”的苦那么简单。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位表哥并没有表面那么好相与,令他隐隐约约产生恐惧。后来事实也证明了容裳多可怕,疯起来几乎六亲不认。

    他记得大约是三年前。

    顺从家族意志的容裳在云大好端端的读着商科,成绩据说还是一如既往的名列前茅。他似乎在最好的年华,尽着一个继承人最好的本分。

    可容裳这座恍如亘古已在的华丽城楼轰然坍塌并非全无预兆的。寄出的投稿通通被拒,杂志社的实习岗位连夜换人。容氏这个大家庭,腐朽侵蚀,食古不化。你待如何?

    愤怒漫上容裳的心尖,黑云压城快将他淹没,窒息。心里的不痛快让他整个人尖锐起来。梁雨泊一家赶到时,只见得满室狼藉,和容裳灰败决绝的背影。从来都是丰姿卓绝的容裳,竟高烧不止,一病不起。

    医生说容裳身上有强烈的自毁倾向。他要神佛如他意,毁天灭地摧毁自己都在所不惜。

    直至石庭请动隐居十多年的容老爷子出山收拾残局。容昭干脆的提前分家,把名下的财产尽数过到容裳身上为他撑腰,并对容裳的病下了噤声令。又把长孙接到身边,石庭陪着静养了大半年,情况得以回寰。

    也多亏容裳这个全家人心照不宣的秘病。原本在家中动辄得咎的梁雨泊,轻飘飘撂下一句“你们也要把我逼成表哥那种神经病才满意么。”大学时就顺利地选读到自己喜欢的专业,甚至休学干起自己心之所向的摄影事业也无人置喙。

    容裳怏怏的声线将梁雨泊拉回到现实。“有人坐不住啦。”

    “会不会有误会?”梁雨泊不是傻瓜,周丛筠听上去那样势在必得,一定是得了某种许诺。

    “不重要。”容裳摆摆手。腕间那只手环历久弥新,可时过境迁,他已不再是那个因为想满足父母期许而压垮自己的少年。

    “还有,”容裳盯住梁雨泊,“不准跟薛荔告密。”一向观察力甚好的表弟当然不会错过他眼内暗含的浓重警告。

    容裳垂着眼计较,种种迹象串连,他可算捉到石庭这些日子的古怪马脚。回想起她的闪躲,甚至笑起来都带有咖啡一样耐人寻味的酸涩,最后欲盖弥彰的出走,一举一动像极她悉心参与的那场展览:逃逸。

    未可知山雨欲来,锐戾的疾风业已鼓满城楼。只待摧枯拉朽。根本无处可逃。

    回容宅的路上梁雨泊不放心的前后左右望望,却什么也望不到端倪。

    他不是不想回自己家,可终归还是提心吊胆的怕发生些什么。留下有备无患也好嘛。

    巨大的不安笼罩着梁雨泊,可他的表哥不过是到茶台上煮茶,抬起眼皮好不耐烦的问,“小孩子家不睡在这做什么?”

    梁雨泊当然不可能忽然转性说个一三四六的说教来,“那我先上去——小姑姑。”他心里的感应灯又闪闪,姑父没回来,表哥应该不至于跟姑姑动手吧。他这么想着,还是迫于低沉的氛围,一步三回头的上楼。

    窗外虽有明月,容裳却无雅致。他开门见山的问“周丛筠说的和我订婚是怎么回事?”

    梁渲头发仍带着水汽,见到容裳面色有点阴郁。讶异只是一瞬,很快收敛心神。“提过联姻。”

    “看来我这当事人是最后知情的。”容裳平心静气的斟茶,红褐色的普洱茶汤倾泻而下,“她应当去找过石庭,真是不自量力的找死。”

    “怎么会?我已经清楚拒绝。”梁渲不赞同的蹙眉,“——是你爸?”

    “不管他想要什么,”容裳淡淡的说:“我都不可能按他说的做。”话间他拿出一叠相片放到梁渲面前。

    “你知道了。”梁渲苦笑。

    “嗯。很早的时候起,我就知道。开始我以为只要我表现得够好,他就会多看我们母子几眼。是我想多了——他从未给予过你一个普通丈夫的爱,也没有给过我普通父亲的关心。”容裳神情自若,仅有握着茶杯微微颤抖的手透露出内心的波澜。

    梁渲无言看着相片。上头的女人及那个十七岁的男孩子皆是笑容灿烂。他哪点比得上容裳呢,但梁谨的目光却是全然的温柔无所求。

    “哪怕是这对母子,也只是像金丝雀一样的玩具罢了。”

    “是,你大可不必在意。”梁渲无声的咽下放凉的茶水,灯具穿透柔光照出逼人眼泪的现实。“不是他不会,是他的心根本不在这里。我们只是工具和手段而已。”

    “我绝不会变成这样的人,也不会让石庭委曲求全。相爱的前提,永远是自爱。如果没有她,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我很感激她,让我懂得了什么是真正为自己活着的感觉。”

    容裳点起七星,指间香烟烧到一半,长长一截烟灰欲坠,梁渲看着,一时沉默。

    “其实你也很累吧,是时候去找真的幸福了。不过放心,属于我们的东西,我不会让别人抢走的。爷爷已经交代过,舅舅也会帮忙。”?]

    “妈妈,我正处在这石庭给予的巨大的幸福中心,滋味真的很不赖。我希望你也开开心心的,随心所欲的生活。”容裳长指一弹,灰烬稳稳落尽水晶的烟灰缸内,他抽过第二口,便毫不犹豫熄灭。“我走先。她还在等我。”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