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1/1)

    “武器库不开,”薛漉的声音放大,“便拿炮轰。”

    他语气是一贯的冷淡,在凝固的营地里,便夹带上无从忽略的威严。

    “我观诸军如此嬉笑,恐怕早已把生死看淡。打算死在倭寇手里。”

    “既如此,死在营地里,还能少吃几天空饷。”

    “薛漉!”厉行之直呼他名,“你疯了?”

    “你是要置陛下于不顾,在杭州府专断独行?”

    “私自点兵,破坏武器库,可知该当何罪?”

    薛漉看着他,挥挥手。

    边上枪阵把人从他身边的一堆亲兵里掳出来,送到薛漉面前。

    “厉将军若有空应当读一读军报。薛家罪名里边有一条,北境之人,只识薛家,不认圣上。”

    他声音很从容:“厉将军小心点自己的命。我的刀可比杭州府官员到得快。”

    转出一个刀花,甚至给出一个笑容。

    厉行之抖了抖。

    大炮装填完毕。

    军长请示:“将军,可要开炮?”

    薛漉答:“去问厉将军。”

    那位士兵便走到厉行之身边,行军礼:“厉将军,可要开炮?”

    庞然大物立在阵中,膛管抬高,瞄准武器库大门。

    天高气爽,初秋将至。

    “然后呢?”赵望暇听他干巴巴地讲到这里,“厉行之吓到尿裤子了没?”

    “没。”薛漉回答,“他找人开了门。”

    “你也真不怕他就让你炸。”糕点入口很香甜,赵望暇很满意,剩下半块仍然塞进说话的将军嘴里。

    薛漉嚼了几下,终于咽下去。

    “炸了也没事,好东西不可能放那里。”

    “总之,开门,看了一圈,不出我所料,好东西都被搬去打自己人了。留下的,勉强能用一用。”

    “然后呢?”

    “立完威,接下来就好办。”

    “该杀的刺头杀了,剩下的都能听懂人话了。”

    “我让这群人今晚把该有的武器都拿出来。随后整兵训练,踢走一些没用的废物,勉强整出几个能看的阵型。让他们去练夜伏。”

    说起那群废物,他难得无语地摇头。

    “然后你就走了?”

    “嗯。”薛漉答,“看了一圈水位。增派一些人手。”

    他眯起眼。

    “本地渔民们向导和孙尉都认为,倭寇可能会这几天上岸。水流平稳,风向合适。”

    外头的晚霞如火烧,爆裂的红橙光冲破云霄,和浅粉色的“定胜”二字交相辉映。

    “你以为呢?”

    薛漉刚要作答,有人沿窗而进。

    来者是熟人,故将军平平淡淡:“看来我以为对了。”

    第81章 砥砺

    “少爷,”影一行礼,“入海口今日潮极静,余老让属下来禀您,说今日风太静太暗,压得心里沉。海上,恐怕有东西要来了。”

    “知道了,”薛漉问,“还有其他事吗?”

    日光下落,天刚蒙层灰一样的幽紫转黑。望过去,宛如某个无动于衷之人的眼睫。

    薛漉点点头:“按计划行事。”

    主仆表情都毫无慌乱之意,赵望暇干脆也没有什么特别反应,语气轻快:“之前就想问,他们怎么一直喊你少爷?”

    “本来是喊三少爷。”薛漉答,“后来把’三’字去了。“

    他说话间没觉得这些有什么值得称道或喟叹,几个字讲完,回归正题。

    “从杭州府军营调去夜伏的那些兵,现今跑了几成?”薛漉问下去。

    “三成。”影一答。

    “比预料的情况好。”薛漉考虑了一会儿,“离晚上真正开始,恐怕还有三成要跑。不用拦,就让他们跑。”

    影一略略点头。

    “夜凝有特别的消息要递吗?”薛漉问下去。

    “她说能布的在野上岸口都布上暗哨了。目前没有发现巡逻民兵之外的其他人。”

    预料之内,草包不会巡逻,不是草包的没想赢。只是一片好好的杭州府,莫名其妙成了达官贵人的棋盘,只有一路前行的低微士卒,尚在一往无前。

    薛漉皱了皱眉,把无用的剖析甩出脑子,问:“厉行之呢?去了哪里?“

    他微微抬起脸,没什么兴趣,却不得不问一句。

    “应是去告您的状了。”

    赵望暇来了兴趣:”去的哪里?我记得郡王与民同住,但仍然毕竟出行规格在那里,住的是楼外楼。洪宗平和瑾王的宅子同样离得远。“

    楼外楼在此架空朝代已经有饭店功能,兢兢业业地做着西湖醋鱼,等待每一个人吃完一口后新鲜倒进湖里。

    “当时洪知府尚在府衙办公,直奔的官府。”影一说。

    “厉行之没去找亲王告状反而找的知府,洪宗平听后也没立刻来找你的麻烦。”赵望暇笑笑,“这些人倒各有意思。”

    “看不出来他们对我的态度。”薛漉回答。

    “总会看出来,”赵望暇说,“一旦倭寇战胜负已出,他们就不得不对你有点相当明显的态度。”

    薛漉眯着眼,没做评论。

    “所以,”赵望暇说,“你以为了些什么?”

    薛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知道他已经猜到,还是耐心地挤出四个字:“夜袭。今夜。”

    云层清亮,今夜应当有很好的月光。

    倭寇惯爱挑夏末秋初来犯并非没有原因,夏秋潮平稳,风向宜上岸,不易搁浅,交织之下,反而是最好的机会。

    潮声如浅草,平稳地在风里不动声色暗自生长。

    布好的连弩和新枪阵理应也在风中不知其所以然地漫巡。

    薛漉考虑片刻,最后一问,孙将军可有所动作?

    赵望暇来了兴趣:“怎么,你在监视他吗?”

    “只是让他明日便出发去闽南,南征军拨三分之二给他带走。轻铳营和连弩营对半。”

    赵望暇乐了:“他什么反应?”

    薛漉感觉赵望暇在明知故问。

    孙尉能有什么反应,孙尉觉得他疯了。

    “孙尉觉得不需要那么急。”薛漉说,”所以我只好同他打了个赌。倘若今夜真有敌袭,他明天就出发去闽南。”

    “你怎么知道有?”

    薛漉答:“昨日信号已放尽,那么多艘船撤离同样需要时间,风口一定有异邦人盯着。我要是倭寇,我就会选择今日上岸突袭。“

    他语气很淡:”当然还有点别的。“

    昨日多留了个心眼,让死士去重新核对一遍渔民向导的行踪,追查到的消息。

    但时候不早。

    他重新看了一眼天色,问赵望暇,在房里梳理情报,还是同他一起去战场。

    “我还有选择权?”

    “今天不危险。”薛漉说,”应该不会有意外。“

    讲这话的时候十足的平静。

    “小打小闹,探探实力。”

    赵望暇于是摇摇头:“那就不去了。”

    “更刺激的再叫我。”

    还是挺忙的,晴锋应该跟崔氏人过完几招,打算跟他讨论下文。

    薛漉没什么意外地点头。

    他坐着马车,继续装作十分不良于行地过去,孙尉已经提前到了。

    海岸线仍然保留着绝对的宁静,海天具暗,像某种熟悉的诅咒,带有薛漉无福消受的冷寂。

    只是宁静本身,在这个入海口,就不对劲。

    “有声音。”凝神听的孙尉说。

    “摇橹声?”薛漉很快问。

    他仍然坐在轮椅上。

    但不久前的那场指挥,已经让这帮人明白,他本也不是必须要站起来,这仗才能赢。

    风速风向方位地图,一切在手。

    行踪在侧。

    “人数对吗?”薛漉问。

    “比想象中的多些。”

    往后退几十丈,连弩布成旧制,等倭寇上岸拿着长竹竿排查。

    一排身材矮小,佩刀纤长的人,小心翼翼却又十分娴熟地用杆子划过地面。

    第一排藏得不错的连弩瞬发,全然浪费二十多只箭。

    先发部队正欲前行,后头一排排的弩箭瞬发。

    顷刻随之而来的还有火箭。

    破空声和火器,砸开这安静的夜。

    刹那间尖叫连天。

    惨叫声里,薛漉说,出手吧。

    军鼓起。

    试阵。

    倭寇本就是小规模夜袭。

    闲来无事,看看情况。

    火枪,弩钱,枪矛,新阵效果不错。

    他看着情况,闲庭信步,琢磨几个点,现场调整。

    顺带把夜伏没跑的兵并进去。

    惨叫声里,鼓舞声里,无声的枪阵里,有声的军令里,薛漉神色未改。

    波光粼粼,尘土飞扬。

    孙尉看着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人,俯下身:“我明日去闽南。”

    “闽南不好打,但你有经验,拨给你的也是精兵。”薛漉说,“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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