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o章(1/1)

    所以他没有干呕。

    “照晔死的时候,”他说,“她求我,好好待我们的孩子。”

    赵望暇看着他。

    “别讲些你没做到的事。”他说,“恶鬼索命,不会因之而消灭罪孽。”

    谈鬼。

    讲神。

    陛下只是抖了抖他的手。

    “你……”他难得有点怀念,毫无畏惧,“真是来索命的?”

    “朕是真龙天子。”他说,“只怕会把你克得魂飞魄散。”

    封建皇朝的皇帝总有那么深的祈愿,自以为神临起上,为之指点迷津,替之超度冤魂。

    神之子,谓之龙。

    几千年前,僖公就讲,神必据我。

    现如今,得龙气庇佑,享千里皇土的祥祯帝面上带着些悲悯和轻慢。

    仿似有神庇佑,鬼动不了他分毫。

    赵望暇只是往前踏了一步。

    姿态轻盈,盖地的华服下,仿佛轻飘飘的残魄。

    祥祯帝浑浊的眼睛终于动了一动。

    他摸着自己发白的头发,微微有些茫然。

    幻觉,钱太医陈院正药物的结果。

    光线,提前勘查后的布置。

    赵望暇仍然只是笑。

    他伸出自己的手。

    小把戏的绳索,勾勒出一根线,勒住眼前人的脖子。

    漫出血丝。

    太少了,他已经不会因此而感到恐惧。

    祥祯帝终于开始挣扎。

    熏香摔落在地,一阵喧嚣。

    呼吸吧。赵望暇想,记得呼吸。

    现在,畅快一点,难看一点,挣扎着呼吸。

    他看着对面人睁大眼睛,盼望着,外面有哪个人,或者哪个神,拯救他残破的人生。

    然后逐渐陷入僵局。

    甚至不是绝望。特质线底下的人没能分神去绝望。

    “你此刻已经不在人世。”赵望暇说,“也不在天庭。入了鬼门,再怎么挣扎,也不会有人来。”

    他语气放得很慢。

    “不如,求求我?”

    昂起头的时候,感到一种过于荒谬的可笑。

    到底在讲些什么。

    祥祯帝只是看着他。

    双目睁大。

    皇帝濒死的时候,也不比两脚羊更高贵。

    只可惜,这个人,不能这时候死。

    线索缓缓松开。

    节奏很恰好,按照他仍然在跳动的心,线缓缓松开。

    他弯起眼睛,很平静地说,我如果是你,这时候会求你赐我一死。

    可惜,这个人不是他。

    “玩到这里。”

    手上机关一卸。

    “我送你回人间。”

    他慢条斯理地走过去,重新点亮那盏灯,满意地呼出一口气。

    甚至往前再走一步。

    “你欠的每一笔债,”他说,“我都会让你赎回去。”

    “来日方长。”他弯起眼睛,若无其事地一笑。

    满意地看到,祥祯帝剧烈地,无力地,像是要把脖子咳断一样地咳嗽。

    继而,将要昏死过去。

    更多的话,截断在信号里。

    三短一长,连敲三遍。

    鬼不在鬼门,所以要考虑这个人间。

    第101章 无事生变

    赵景琛睁开眼,面前这局盲棋,落在一幅残局。

    白棋黑子各自交织,互相搏杀,直指几乎没有出口。

    他把目光从象牙棋盘上挪开:“说。”

    “殿下,有人潜入养心殿,守卫发现情况不对时,陛下已经昏死过去。”

    赵景琛白皙纤长的手指去探边上的青花瓷杯,茶水早已凉透。

    他低头看仆从惊慌失措的神色,脑子里转过很多。

    “老五?”他问得平淡。

    小八在禁军里的那些手笔没有掩藏,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陈院正这些天发过来的密函,频率不高,信息明确。钱太医鬼鬼祟祟的行为,同样很是精准地描述了他这个十六岁的皇弟,已经敢对他们的父皇下毒。

    老五如今赋闲在家,大概有无数人在吹风。

    皇帝生病,母族禁军势力被快速分割。此刻不逼宫,再待何时?

    却见底下这个跟了他十年的书童脸上闪过慌乱。

    “别怕,”赵景琛换上一个温柔的笑,“你说。”

    面前人很迅速地,竹筒倒豆子一样,不想去管自己说了什么:“顾侍卫说,是二殿下死而复生,索命来了。”

    赵景琛手上的那颗白玉子棋,很深地陷进掌心里。打磨得圆润,故而甚至没有什么痛意。

    难怪怕。

    可怎么能怕成这样?

    当日敬爱的二哥围猎场上死去的意外,可是他的得意之作。

    计谋真的成了之后,私底下确认多次,毫无可疑之处。

    话再说回来,怎么到处都是他死掉的皇兄?

    无趣的死人,就应该待在荒郊野岭的乱葬岗里。而不是没完没了地给这泼天的浑水投上更多阴影。

    “如今境况如何?”

    “皇宫侍卫具在捉拿。”

    赵景琛沉默半刻,顷刻站起身:“随我入宫。”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什么胆子,为了什么,此时此刻顶着他明面上死生未卜的二皇兄的名,潜入皇宫。

    赵望暇推开宫门,被溅了满身的血。

    温热,甚至滚烫,麻烦得要死的人间。

    他没来得及低下头,只是很平淡地问:“被发现了?”

    边上有人如风般窜过来,汇报情况。

    没任何意外。他和狗皇帝这一出,他自觉已经足够快。但到底宫里的眼线无处不在,四皇子八皇子二皇子五皇子,各宫妃嫔,总有几个聪明的,很快能发现不对,然后上报给他们的主子。

    “路线都背下来了?”赵望暇随手擦了一下脸上的血,“往赵斐璟布下的禁军那边去。”

    地上那个动脉血喷涌的人已经落在地上,双目瞪大,像是看着这片被拘禁在宫里的天。

    “主人。”到底有人胆大,“如此甚是显眼,可要把兜帽戴上?”

    递过来的还有一身黑色斗篷。

    赵望暇挥挥手,示意拉倒吧。

    朝服赤红,没有覆盖皇家精致纹路的惨白脸上,全都是鲜艳的血色。

    他抬头扫过四面的侍卫。

    人数不多,个位以内。

    “这些人就地射杀。”赵望暇说,“别留活口。”

    说罢转头,一路疾驰。

    来挡路的人算不上多,也算不上少。从养心殿往宫外跑路过程中,听见无数刀刃声。

    还有箭,和枪。

    刺入血肉的声响非常刺耳。但赵望暇来不及多看。

    脑子里闪过他偷出来的赵斐璟布防图。这天赵斐璟同样给自己安排了一次轮值。东华门口理应全都是他的人。

    入宫的时间点卡得精准,这小子应该看到了赵望暇倾情花十分钟撰写的破烂字条。有脑子就会想点办法来接应。

    跑着跑着,速度慢了下来。

    这一次入宫,夜凝替他挑了宫内旧部二十余人。

    从养心殿一路到隆宗门,理应各处有照应。

    这时降速,他不得不猛然抬头。

    远处是个更漏,水流一滴一滴,三更三刻,时间正确。还在赵斐璟轮值里。

    确认完时辰,然后发现,颇有点四面楚歌。

    玄色制服的人四面包裹,半盔压低,只露出深深的眉眼轮廓。

    动作迅速,直直奔他而来,纯为杀招。

    刀枪撞到铁甲上,发出清脆的脆裂声。

    “此处的人比预料中的要多得多。”他边上的那个人出声。

    隆宗门正是内外廷分割线。

    在这里被包围,怕是半个小时前养心殿出事,有人的消息就已经递出。

    时间这么短,连赵景琛这栋离皇宫极近的府邸,也来不及。

    只能是宫里人。

    赵望暇眨了眨眼。抗焦虑尽职尽责地发挥作用,以至于他甚至有余力考虑,二十多个人围在一起,到底能替他挡多久。

    “带主人撤退。”眼前暗卫亮出了剑。

    又来了,被保护,被迫接受旁人的付出,熟悉的感觉。

    赵望暇轻轻挣开两个搭住他的肩,正欲以轻功起飞的人。

    “认得我这张脸?”索性往前迈了一步,特意把音量放大。

    枪尖离他不远。

    悬停在面前,他居然感到愉悦。

    真好,锐器在他的眼侧。

    赵望暇伸出手。朝服的大袖,如水波般荡开,底下的祥云纹配金色线绣。

    “那便都是宫里的老人吧。”他随意擦了一把脸。

    他尚且在笑。包围着他的侍卫们,却都因为此人格外镇定的言语,而沉默片刻。

    “老五的人。”他继续说,“来得这么快,陈崇下的令?”

    没人答话。

    那就是对了。

    “他命你们杀无赦,那他知道,自己要杀的,是当朝二皇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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