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诗会(二更还在写)(1/1)

    小二把铜钱收妥,笑得眼角尽是褶子,“张家那桩虽有趣,说到底只是一个人的快活。接下来这件,才真叫大开眼界。”

    “哦?”赵先生有些不信。

    “您在外头说书,平日里总说什么才子佳人、花前月下。”小二拿布巾擦了擦桌沿,压低了嗓子道:“可您知道,那些真正的公子哥儿关起门来,都是怎么玩的吗?”

    赵先生手里的扇子一顿,这话显然比张家病郎更合他的胃口。

    “怎么个消遣法儿?”

    小二却不急着答,故意卖了个关子,“昨儿个二楼松字间来了七八位世家公子,排场摆得挺像样。宣纸铺了半张桌子,湖笔摆了一整排,说要学李太白,斗酒行诗。”

    “这话我听着就酸。”赵先生嗤笑道。

    “谁说不是呢。”小二也跟着乐,“一开始还真酸,一个写春山含翠,一个写秋水生波,这个吟孤雁,那个咏明月。我进去送酒时,正听他们互相吹捧什么高古清远、不落尘俗。我替他们添着酒,心里却想,几位爷若真不落尘俗,倒不如少叫两坛烧春。”

    赵先生低低笑起来,“后来呢?总不会一直这么酸下去吧?”

    “后来酒劲上来了,有人嫌没什么意思,拍着桌子嚷道,日日写山,夜夜写月,月亮又不会钻被窝,男人填词若不写女人,岂不是白读了这许多书?”

    赵先生一拍大腿,“这话糙理不糙,倒没说错!”

    “他这一开口,屋里便闹起来了。众人七嘴八舌商议了半响,很快定下规矩。写花楼女子不算本事,写府中丫鬟跌份,自家姬妾更不能提。要写就写那些不该碰、碰不得,旁人想碰又碰不着的。谁写的最叫人心痒,众人敬酒。谁写的酸倒牙,便罚酒三杯。”

    赵先生咂摸着嘴点头:“自己家的自然写不得,万一传出去给自己招来顶绿帽子,那可不成了笑话。看样子他们也知分寸。”

    “他们头一轮写的还是填词。第一个人写的是戏班里的旦角。”

    小二清了清嗓子,学着昨日那些公子拖腔拿调的样子,装模作样地念道:“铅华敷面,正蛾眉曼理,戏衫初卸。半解罗衣犹带汗,粉腻香浓如麝。凤眼斜飞,红唇微启,吐气声声哑。春喉犹颤,似将琴曲低泻。最是顾盼多情,妖娆身段。软玉任攀拿,顾不得人前作戏,今夜巫山月下,粉腿高翘,云鬟松乱,浪语风流罢。此番颠乱,怎一个狂字了得!”

    赵先生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连手里的折扇都险些掉在地上,“这帮公子哥儿,果然比我在街头编的还敢。这词未必多高明,可胜在够胆、够活色生香。台上还唱着忠孝节义,台下便把戏袍往怀里一揉,当真痛快!”

    “昨儿屋里也是你这般动静。那词一念完,先静了一声,紧接着便炸了,有拍桌叫好的,有骂他粗鄙的,还有个酸举子说,这也配叫词?分明是把花楼里的浑话硬塞进词牌里。”小二又学着那酸举子的腔调,捏着嗓子道,“词贵含蓄,贵有余味,岂可如此秽俗直露?”

    赵先生笑得直揉肚子:“那后来呢?这酸举子定是不服。”

    “然后啊,这酸举子提笔作了一首更秽俗的词。”小二说到这里,自己先忍不住乐了,“方才还端着架子嫌别人俗,结果轮到自己,那词一写出来,大家伙差点没把桌子拍烂,齐声骂他是个假正经的色中饿鬼。”

    “怎么个假正经法?”

    “前头四句还引经据典,什么诗经楚辞,后头几句便全不是人话了。”

    “你且念来我听听。”

    小二咳了咳,顿时又换了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拉长了腔调,“常记关雎雅兴,最是淑女温纯。不学登徒子,日夜枉自销魂。听准,听准!只把那嫩肉肥臀,一把揉碎承恩。罗衣尽褪,娇啼阵阵,一棒直捣花心,教她汗流粉面,连叫亲亲。”

    饶是赵先生早有准备,听到最后那两句,也还是不禁又喷了一口茶水。

    楼上颜谨也差点喷了一口茶水,一张脸霎时红到了耳根,也不知是羞是臊。

    谢存郢眼疾手快,伸手在颜谨茶盏底下一托,才没叫那半盏茶全洒到她裙上。

    颜谨呛得直咳,偏又不敢咳得太大声,急忙拿帕子掩住嘴,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颜大夫,慢些。”

    看谢存郢那调笑的模样,颜谨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压着嗓子啐道:“我原以为这些世家子弟顶多在花街柳巷胡闹,没想到连寻常诗会都能叫他们玩得这么下流。”

    “他们可不觉得这是下流。”谢存郢瞧她窘的耳尖通红,眼底笑意愈浓,微微倾身,“在他们眼里,这叫名士风流。”

    楼下赵先生好不容易止住笑,拿袖子胡乱擦去嘴边茶水,肩膀仍止不住轻轻耸动。

    他连连称妙,“这酸举子才是妙人,前头骂人秽俗,后头自己写的更不成人样,这比单单下流更有意思。”

    “可不是,昨儿屋里也是这么说,大家伙拍着桌子骂他,说你这哪里是含蓄有余味,分明是把圣贤书撕了垫酒壶。那酸举子还不认,说什么风月之事本不在床帐,而在笔墨。俗人只知皮肉,我写的是意趣。”

    “放屁!”赵先生笑骂道。

    “是呀,可他这一首诗算是把大家的邪火全都勾起来了。这一斗起来,屋里便彻底收不住了。头一轮填词本是各写各的风流,到第二轮他们嫌光写不够,便要评品高下。却不是评词好不好,而是评这桩风流值几盏酒。写戏班旦角的,只值三盏。因为戏子本就逢场作戏,给钱就能睡,不算稀奇。那酸举子写的虽浪,可写的是花楼旧相好,只给两盏,毕竟是花钱得来的风流,写的再热也不值。按这个评法,非得写旁人不敢碰、碰不着的才算赢。于是乎,便有人写了个守寡少夫人。”

    赵先生眼睛一亮,“这个有戏!”

    “那词刚念完,屋里又静了片刻。谁都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若是编的,便是吹牛,可若是真的,那可就了不得了。”

    “快说快说,那词是怎么写的?”赵先生连连催促。

    “三年守志誓随夫,大门孤,二门无。泪洒空帷,要把贞节守。忽听阶前脚步熟,扯断了孝服,解开了兜裤,白绫遮眼任君突。肥臀颠,嫩肉酥。冤家轻点,莫要高声叫,只怕惊了灵前死鬼哭。”

    “嘶——”赵先生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可真是色胆包天了。”

    “可不是么。不过其他人都不信他有这个艳福,纷纷嘘他。那人被激得脸红脖子粗,一急眼,拍着桌子道,谁说老子瞎编?她门前有两株百年老槐,屋后有半池残荷,每逢秋日必使下人送白菊到城南寺里供佛。您想想,城里年轻守寡又常往城南寺送白菊的,能有几家?”

    “这个不能细讲,说多了容易惹祸上身,只能留点引子,让茶客自个猜去。”

    “赵先生果然会吃这碗饭。”小二竖了竖拇指,“昨儿那帮公子也是这样,越不说透,越来劲。一个个轮番拿酒灌他,逼他再说两句,他死活不肯松口,才算过关,得了六盏酒。”

    “才六盏?”

    “后头还有更大的。”小二看了看四周,低声道,“有人写了个有夫之妇,还是高门大户的内眷。”

    赵先生精神大振,“快快道来!”

    “香闺雅妇,人前最是端庄态。绣带束腰,白日持家展素操。外堂宴好,却借更衣绕后廊。暗递香囊,任君轻解鸳鸯纽。莫叫声高,夫君只隔一纸窗。颠鸾倒凤,嫩肉儿颤得狂浪。紧咬银牙,只怕娇啼破了墙。”

    “呵!这可比寡妇险得多了!”

    “所以大家给了他八盏酒。不过也有人骂他作死,说这样的私通之事,若是传出去,那便不是风流,是要结下死仇的。那人却得意洋洋地说越不能传的才越值酒。”

    “哈哈,也更值我这茶钱!”赵先生抚掌大笑。

    “正是这个理儿。”小二说到这里,咂巴了一下嘴,“不过后面还有个刺头冷笑着说,这些都没什么稀奇,都还在人间烟火里打滚,算不得绝妙。大家嘘他,逼他写点不一样的。于是那人提笔一挥而就,写下一首词:半世半空门,带发修身。白日持斋锁青春。谁料红尘冤家过,勾了芳魂。红烛影昏昏,扯脱亵裙。软玉生温香,陷了红尘。翘臀嫩肉迎郎探,一棒销魂。木鱼撞碎娇啼哑,从此快活煞出家人!”

    “带发修行的尼姑?这倒是当真跳出了红尘。”赵先生点头笑道。

    “跳是跳出了,可大家都说他是因为花楼、寡妇、少妇都叫别人写完了,他没得写,才不得不往佛门清净地里瞎编。那人急了,拍着胸脯保证,此事绝非虚构。说他前些日子去城外游玩,路过一处小庵,在墙角捡到了一只花笺,上面写着四句诗:日暮掩重门,春心烧欲焚。罗衣半推褪,纤手自揉魂。这摆明了是有小尼姑春心荡漾,在思凡呢。于是他便假装崴脚,进了庵堂里,只等那按捺不住的小尼姑自个儿送上门来。”

    “可成了?”赵先生忍不住追问。

    “自是成了。却不是那小尼姑主动送上门的。那庵堂乃是清净地,不留男客,他休息了片刻,住持便下了逐客令。他满心晦气地走到山脚下的茶摊。那茶摊老汉看他魂不守舍的,搭讪问了几句,听完便嘿嘿直笑,告诉他,这思春的姑子啊,多半被关在庵堂后面的思过院里锁着呢,让他往那条偏僻小路摸过去,定能成就一段巫山好事。”

    “于是他便花了一锭银子,从那茶摊老汉手里买到了通往思过院的后山小径,遂了他的风流心愿。”

    “啧啧,空门难锁多情种,花笺偏招薄幸郎啊!”赵先生很是满意今天收到的消息,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该如何编排润色了。

    “赵先生,您在台上有得赚了,可千万别提是我们八方楼啊。”小二提醒他道。

    “你且放一百个心,行走江湖,这点规矩我岂能不懂?”赵先生把布袋往肩上一甩,心满意足地站起身。

    “挣了赏钱,可别忘了请小的喝盅烧酒。”

    “少不了你的!我还指望着下回来你这儿讨下一顿的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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