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篇十四琼瑶(二)(1/1)

    宫雨停双膝受伤后,婉玉给她做了一个轮椅,虽然简陋,却能托住她缠绵病榻的身子。

    春寒将过,白雪消融,黑云翻墨,无边丝雨细如愁。她们带着宫鸷涣的尸骨回到云山,和父母姊妹葬在一块,立了块打磨平滑的石碑,却连名字也不敢刻。柳青竹大病未愈,眉眼阴郁,浑身裹着层霜,透出丝丝缕缕的寒意。她在数不尽的土堆前静默良久,直到雨渐渐大了起来,婉玉推着她离开。

    她们从小径直下,石上青苔湿滑,婉玉拽着椅背,以防她摔下去。一路磕磕绊绊,道中忽然出现一道粉色的身影,满脸血污,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两人皆是一愣,婉玉将她和轮椅栓在树干上,飞身下去一探。

    那身影不是旁人,正是失踪许久的琼瑶!

    只见她仰面躺地,额上一道磕伤,衣裙沾满泥沙。婉玉眉头紧拧,拍了拍她的脸,无甚反应,于是两指点在她的颈侧,指腹传来微薄的跳动,霎时松了口气。婉玉回头,朝柳青竹喊道:“琼瑶还活着!”

    宫雨停双目微睁,挣扎着往前,却重重摔在地上。婉玉将她扶回轮椅,随便从林子里捡来一根绳索,将琼瑶负在身上,然后将拴住轮椅的绳子斩断。轮椅载着宫雨停往前动了动,她忙抓住滚轮,匆忙停住。她对婉玉笑了笑,道:“我自己能走。”

    婉玉面露担忧,却见宫雨停双手控制车轮,稳稳走了几步。她便放下心来,颠了颠背上的琼瑶,缓缓向山下行去。

    此时,湿雨浇在身上,冷得刺骨。琼瑶伏在她背上,宫雨停跟在她身后,一路蹉跎,不知脚滑了几次。

    进了屋子,琼瑶被两人合力抬到床上,屋外传来一声雷鸣,声如洪钟,而雨细密,愁如离人泪。炭盆里燃起了火,驱散了屋里的腐味和寒意。

    叁日后,琼瑶转醒,眼睛半睁着,神情呆滞。宫雨停见状,顿时喜极而泣,想说些什么,却先咳了几声。

    琼瑶被她的咳嗽声吸引,目光迟钝地转过来,开口的第一句却是:“你是谁?”

    宫雨停猛然僵住,好似一盆冷水凌空浇下。琼瑶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落到婉玉身上,停了一停,仍旧是空的。

    宫雨停浑身颤抖,双眼变得朦胧。恍惚间,她看见搭在扶手上的手。那双手纤细白皙,青筋浮起,一眼就知没做过什么粗活。她忽然想不起自己叫什么了。宫雨停,宫雨停——这叁个字念在嘴里,像一根刺,动辄鲜血淋淋。

    柳青竹猛然惊醒,一身湿汗。她看向床侧,发现空无一人。

    叶墨婷走了吗?

    她下了床,在楼下转了转,才发现叶墨婷的人马早已撤走,连一个看守她的人也没有。柳青竹心中狐疑,出了客栈,去马厩一看,连马儿也牵走了。

    “姑娘!”

    梧桐树上忽然传来一声喊,柳青竹抬眸望去,只见婉玉从树上飞身而下,稳稳落在她身边,道:“昨夜叶墨婷和侍女在林中交谈,远远地,我瞧见她们面色凝重,旋即领了人马连夜启程。”

    柳青竹垂眸,心道:如今这么放心我了?

    她不再深究,向婉玉道:“我们赶路吧。”

    汴京之中,虹桥影乱,车马如麻,仕女游街,罗衣彩霞。

    叶墨婷神情阴鸷,瞥向跪在地上元七。此时她的华裙凤冠凌乱不堪,面皮撕了一半,露出底下因长期佩戴人皮面具而溃烂的脸。叶墨婷冷声道:“我离宫之前如何交代的?”

    元七面色挫败,回道:“是杨内侍安排的。”

    言罢,杨内侍被人押了上来,他扑通跪倒,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叶墨婷温和地笑了笑,一把抽出侍卫的横刀,将他捅了个对穿。杨内侍神情错愕,伤处血流不止,他似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最后头一低,死不瞑目。

    叶墨婷抽出刀来,鲜血溅了满堂,将她一身素白衣裙染上红斑点点。她将剑扔在元七跟前,冷声道:“你自尽吧。”

    元七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将刀拿了起来。

    流淑有些僵硬,默默移开了目光。

    殿前司和姬秋雨回京比她们早上一个月。官家听闻苏州种种,龙颜大怒,当即给江玉珉赐毒酒一杯,追连祖上叁代及其旁支,男子流放充军,女眷没入贱籍,和江玉珉关系密切的官员接连被贬,尤其是叶党之人,一时朝野震惊,人人自危,也算是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此令下达不久,二皇子被杀之事立马传遍汴京,灵隐公主身败名裂,被褫夺封号,贬为庶人,终生不得离开公主府。

    百姓们都说官家宅心仁厚,如此毒妇,就算被千刀万剐,也不足惜。

    柳青竹和婉玉入城之时,正巧碰上殿前司押送庶人姬氏回府,汴京百姓前来围观,骂声不绝。

    柳青竹远远望着,只见姬秋雨身着皂色粗布裳,头发凌乱,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她面色枯槁,香消玉减,从马车上缓缓下来,再不见往日气焰嚣张、绝世风华。

    耳边恶毒的叫骂络绎不绝,柳青竹说不清是甚么滋味,她站在街边看了一会,然后混在人流中离开了。

    她和婉玉一路奔向大周明宫,念着能马上见到琼瑶,心底原先那点低落也被雀跃替代了。

    她们扮成宫女进去,加快脚步,直奔太医局。太医局中人员稀少,却各个面露愁容。有人问道:“你们谁啊?”

    柳青竹回道:“我找琼瑶官人。”

    闻言,那太医神色一变,最后叹了口气,朝后指了个方向,道:“瑶姑娘在后院歇息,你们去那找她吧。”

    见他神色古怪,柳青竹心中涌出不安,她和婉玉步履一变,匆匆向后院走去。柳青竹垂眸,瞧见太医院道旁栽种的药草尽数枯萎,萎靡地倒在泥地里。

    “琼瑶!”

    两人一把将后院的门推开。柳青竹焦急地往屋内望去——换做往日,听见她的声音,琼瑶早就一头扑进她怀里了。

    可如今,琼玉蜷缩在角落,神情呆滞,脸颊上似有泪痕。柳青竹不由得一慌,连忙在她跟前蹲下,问道:“琼瑶,你怎么了?”

    听见这近在咫尺的声音,琼瑶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那双空洞的眼睛直愣愣地望过来。柳青竹去摸她的脸,琼瑶看着她,双唇颤抖,忽然吐出几个古怪的音节。婉玉最先发现不对,她掐住琼瑶的脸颊,用力一捏,只见琼瑶齿间空荡荡,唇裂舌残,满口血腥。婉玉猛地松开手。

    柳青竹骇然失色,一把掐住她的手臂。

    “谁干的?”柳青竹浑身颤抖,错愕地看着她。

    琼瑶看了眼婉玉,回避意味很重。柳青竹面色阴沉,冷声道:“婉玉,你先出去。”

    婉玉不肯走,柳青竹加重了语气:“出去!”

    婉玉起身离开,猛地将门甩上。

    琼瑶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在柳青竹手心写字:别担心,我不疼。

    柳青竹呼吸一滞,头深深低着,只觉痛不欲生。

    琼瑶继续在她手心写字:姑娘,接下来的我写的话你要牢牢记在心里。你和婉玉离京不久后,皇后便传出身孕,但她和官家并无夫妻之实,便让我每月用忘忧草错乱了官家的记忆,萧贵妃也在暗中推波助澜。如今官家将她当成先王妃,不疑有他。我原以为她们是想以假孕之事稳固权势,后来我去了一趟叶国公府,才知叶府大奶奶即将临盆,朝中却无人知晓,其中秘辛,不必自说。

    琼瑶忽然一顿,写道:别哭。

    她此时越是冷静,柳青竹便越是痛苦。柳青竹躬起身子,心如刀绞,竟不知觉中泪如雨下。

    卒然间,她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喷在琼瑶的肩膀上。琼瑶怔了怔,连忙掐住她的脉搏,旋即神色一变。她将柳青竹安顿好,去熬了一碗药来,喂她喝下。

    无可解毒入骨髓,柳青竹亦是力不从心,琼瑶下了叁剂猛药,才略有好转。

    柳青竹喝着药,忽见琼瑶面目凄惶,留在她脸上的神情似是不舍。她心猛然一跳,才尝出这药的怪异来。可此时已无力回天,她眼皮一阖,沉沉睡去。

    琼瑶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脸。这一生,风华散尽,大起大落,怕是完不成年少时行医天下的夙愿,喜也好,悲也罢,只剩满目疮痍,欲泣无声,欲诉无门,一身冤屈,竟在无言泪眼。

    柳青竹醒来时,发现琼瑶还守在她身边,瞬间松了口气,她想起身,却发现动弹不得。她才瞧见自己身上扎满了银针。琼瑶双眸溢满眷念,温柔地托起她的手,写道:姑娘叁中无可解,身子大不如前,余毒只能用活尸针压住。记得,每年都要施一次针。活尸针学记载在宫家古籍最后一页,找回后,便让婉玉学一下吧。她那么聪明,学得定然不会比我差。

    言尽于此,琼瑶起身离去。柳青竹看着她的背影,急得汗如雨下,泪水无声滚落,却一句话也吐不出。一时间,肝肠寸断,悲痛欲绝。

    夜间,婉玉踉踉跄跄地进了屋,一下扑在地上,只能虚虚地用刀鞘撑着。她面色苍白,浑身无力,显然是被下了软筋散。

    柳青竹的泪早已流尽,干涩酸胀的眼球迟缓地滚动。

    婉玉神色凄怆,柳青竹从未见过她如此惊慌失措,只听她声音颤抖,痛彻心扉:“琼瑶在叶国公府门前自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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