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篇一蛛丝马迹(余尽然篇)(2/2)
&esp;&esp;我试着试探过他。有次两人在老茶馆喝茶,我把话题不动声色地从目前班级情况绕到几个拔尖的学生身上,说到数学课代表裴佳佳时他的茶杯在嘴边顿了一下——他继续保持喝茶的动作,但他喉结先滚了一下,然后茶才下去。我问他觉得那孩子怎么样,他说聪明,很努力,然后放下茶杯补了一句——“这个班最拔尖的”。沉倦,你连跟一个班的学生在一起的时候心里也在盘算每个人跟你教的数学学科能走多远,但你唯独在提到她名字的时候加了个“最”。
&esp;&esp;后来就是那个周六早上。
&esp;&esp;有一次他让裴佳佳上台讲题,小姑娘似乎是分心了,喊了几遍才听见。她红着脸磨磨蹭蹭了半天,沉倦似乎以为她不会写。准备上去提醒一下,女孩突然就来劲了,洋洋洒洒在黑板上写完了完整的解题步骤。我没有很震惊,她很聪明我一直都心知肚明。
&esp;&esp;再之后的事你们都知道了。竞赛成绩还没出,上面安排我调去别的地方,我想让沉倦回来继续带这个班。我又试探过她一次,在办公室问她希望谁来教。她说不知道。但她的耳朵红了,手指在身后绞在一起。我认识那种红——是被说中了但又不能承认的那种感情。她希望谁来教?答案太明显了。只是她和沉倦都不愿意说出口。
&esp;&esp;我推开门的时候喊的是芙芙和板栗的名字——我干儿子干女儿的新猫爬架到了,我得亲自验收。然后我抬头,看到客厅地毯上跪坐着一个穿睡衣的女孩。卡通小猫的图案,扎了个丸子头,面前摊着乱七八糟的卷子,一脸惊恐地看着我。裴佳佳。高二三班的裴佳佳,我之前的学生,穿着睡衣,在沉倦家的客厅地毯上。我进门的时候只说了两个字,但大脑其实已经自动在扫描整个客厅:茶几上摊着数学卷子,是她自己的字迹;卷子旁边搁着她的粉色水杯;沉倦的围裙搭在椅背上;还有——茶几角落那个拆过封的避孕套包装盒,粉色的纸盒半开着,里面还剩几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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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我在茶馆里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他问的第一句不是课表,不是班主任由谁挂名,是——她知道了么。我没问她是谁。不需要。我只是说应该还不知道吧。
&esp;&esp;然后我看到了她脖子上的痕迹。她扎着丸子头,所以看得很清楚,纤细的脖子侧边有一小片淡红色的淤痕。不是过敏,不是磕碰。我在沉倦家客厅里,看见一个女学生穿着睡衣,脖子印着吻痕,旁边的茶几上搁着拆过封的避孕套。而沉倦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腌鱼料的酱油。
&esp;&esp;其实高一的小姑娘觉得数学老师长得帅,多看几眼很正常。沉倦这张脸每年都能招惹几个女学生偷偷往他办公桌上放贺卡,他都处理得干干净净,用不着我操心。但我记住了那个下午。因为裴佳佳看他的眼神不是那种“老师好帅”的花痴,是认真的,是那种在把一个人从头到脚记在心里、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的认真。
&esp;&esp;所以我没有质问,没有审判,我只是蹲在阳台上把猫爬架的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然后站起来,用平时的语调说了一句这个吊床不错。因为在我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就已经选好了立场。如果这件事迟早要被人知道,我必须成为第一个知道的人。他不应该独自面对这件事。我骂他禽兽,让他请我吃饭,告诉他我相信他的人品。那些调侃都是为了让他知道——我站在你这边。
&esp;&esp;在我的印象里,沉倦是绝对做不出这些事情的。说内心不震撼是不可能的,但我在阳台上拧螺丝的时候想明白了一件事。沉倦他不是玩玩的人,他不是一时冲动。沉倦这个人,从来不会一时冲动做任何事。他一定是想了很久很久,把所有可能的后果都想了一遍,把所有的恐惧都压下去,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esp;&esp;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不是那种欣赏的笑,不,也不能完全说不是。而是那种欣赏中参杂了一丝丝别的感情的笑。
&esp;&esp;我后退了两步,没出声。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回想那个笑。沉倦会笑——当然会,他不是机器人。但他的笑从来都是克制的、礼貌的、点到即止的。高中三年我见过他笑过几次,一只手数得过来。但刚才他在讲台前对着一个十六岁的女孩露出了那种表情。他自己知不知道他自己在笑?我猜他不知道。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esp;&esp;我想找他认真聊一次,但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他的朋友?他以前的同学?他现在的同事?聊什么?你好像对你的学生产生了超出师生关系的感情?这句话一旦说出口,他可能会立刻把自己锁得更紧。
&esp;&esp;开课的第二周的时候我路过数学竞赛专用教室,我往里瞥了一眼。沉倦站在讲台上写板书,底下坐了十几个学生,大部分在埋头做题,只有一个人没有在看黑板。第三排靠窗,裴佳佳。她没有看黑板,她在看沉倦。
&esp;&esp;我当时说了一句“这么用功,周末还补习”。因为我必须说点什么。在他们俩的脸同时红透、裴佳佳的瞳孔放大到快要散开、沉倦握着锅铲的指节开始泛白的那几秒钟里,我需要让这个屋子里的温度降下来。我不是不震惊。我只是在把猫爬架装箱搬上楼时猜测过很多次他们的可能,但眼前那些东西把每一种猜测都推到了最极端的位置。她在这里过夜,留下了吻痕,用掉了避孕套。我想都不用想也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esp;&esp;我在走廊上站了大概两分钟,她看了他至少四次,他一次都没发现。或者说他发现了但没让任何人看出来——这个人从高中起就擅长这个。
&esp;&esp;茶馆那次之后我基本确定了两件事。裴佳佳对沉倦有好感,不是学生对老师的那种,是喜欢。沉倦对她也有好感,但他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或者已经意识到了但把它压在了某种“这是不该有的东西”的认知下面。沉倦这个人对待任何他认为不应该的东西都只有一种处理方式:压下去,然后用沉默把它消化掉。
&esp;&esp;那天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打着圈。那个动作我见过几次——只有在他想说什么但不确定该不该说、或者想说但找不到措辞的时候才会出现。他在想她。不是在讨论班级的时候顺便提到一个优秀学生,是在某个我触及不到的私人空间里、一个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什么性质的空间里,他正在想她。
&esp;&esp;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某次翻他桌上专业摄影教材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裴佳佳最近学习状态怎么样。他说还行。两秒钟之后他反问我怎么突然关心她。我说她是我班上的数学课代表,我当然关心。他低下头继续写课程大纲——但我看到他的笔停了一下,就是他批作业时的那种停顿。
&esp;&esp;我一开始觉得他不知道。
&esp;&esp;但是,我的目光移向沉倦。他的笑容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esp;&esp;沉倦转身写板书的时候她的眼睛跟着他的背影走,他写完转过身来的时候她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卷子,过了几秒又抬起来。循环了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