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2)

    三代人,一双眼睛,三种不同的光。

    旧事被她翻来覆去晾晒,从姐妹俩垂髫稚龄,一路絮叨至各自长大成人,兜兜转转,句句不离归宿与运气。末了又是一声轻叹,带着十足的庆幸。

    这种场面,她半生看了无数次。

    elliot看了她两秒钟。他没有再问。

    柳月珍的手伸在半空中,像一座没有船只停靠的码头。风从泰晤士河上游吹来,把那只手吹得有些凉。

    又来了。

    柳依低下头,看见柳寅正仰着脸看她,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映着天空和白云,还有她穿着香槟色礼服的样子。

    柳依蹲下来,把女儿的花环扶正。手指触到那些小小的雏菊,花瓣薄得像纸,还有一点湿润,想必是在冰箱里放过一晚。

    “妈咪,希望你开心!”

    柳依把右手放了上去。

    那些年少时拼命攒下的温顺与退让,到头来只教会了别人一件事——这个人,是可以被亏待的。

    “那我现在是什么?”

    正如柳依在阴郁,湿漉漉的伦敦踩下的人生轨迹。

    泰晤士河上又吹来一阵风,把帐篷边缘的白纱吹得猎猎作响。

    柳依听着那誓言。每一个音节都落得很轻,像是花瓣掉在水面上。

    “永远都是?”

    姐姐是太阳,走到哪里都带着光,笑声朗朗,人人爱。她呢?她像月亮的背面,永远藏在阴影里,不声不响,不争不抢。

    柳寅看了外婆一眼,又看了看母亲,然后把脸埋进了柳依的脖子里。

    “dies  and  ntlen,  we  are  gathered  here  today”

    “是的,宝宝。”

    婚礼要开始了。

    他的英文讲得很慢,每一个音节都刻意咬准。

    柳月珍依旧滔滔不绝。

    柳月珍的天平里,她永远是次等的那一个,自打有记忆起便是如此。

    她以为这就够了。她以为只要够乖、够懂事、够忍让,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总有一天,母亲会看见她,会分一点点爱给她。一点点就好。

    他把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后腰上,掌心贴着她的脊椎,不施力也不移开。

    “我说错了?我说的是实话。你样样不用我操心,反倒是依依呢,从小到大,一件事都不让我省心。”

    这时候有一只小手抓住了柳依的裙摆。

    她的五官像柳依,眼睛也像柳依,也像柳月珍。

    女儿忽然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柳月珍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寅寅,”她忽然开口,声音变得很柔和,“过来阿嬷这里。”

    六岁的人,仰着脸看她,那双眼睛细长而安静,看人的神情像是在问一个你永远不知道正确答案的问题。

    “你是柳寅。”

    “永远是。”

    司仪的声音从花架那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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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坪两侧摆满白玫瑰与尤加利叶,香气甜得有些过分。宾客们端着香槟,成群站着,女人头上的帽子像一朵朵浮在阳光里的蘑菇。

    这是今天第一句柳依听见的不是恭喜的话。

    那双手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四十七年,它签过无数份合同,握过帆船的舵轮,在无数个夜里独自放在餐桌上,对面只有一杯水和一盏灯。

    那孩子真让人省心,大人们都这么说。

    “妈妈。”

    “i,  elliot  hargreaves,  take  the,  liu  yi,  to  be  y  wedded  wife”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目光从柳寅身上移到柳依身上,又从柳依身上移到远处那个穿定制西装的外国男人身上。

    “fe”柳依说。

    现在它摊开着,等着她。

    柳依抱着柳寅,朝牧师走去。她穿一件香槟色缎面礼服,是elliot在邦德街定做的,领口缀着细碎的珍珠,裙摆刚好盖住脚踝。料子太娇贵,她不敢靠任何东西,也不敢坐下。

    她也笑了。

    司仪开始催促这对新人完成仪式。

    牧师翻开书本,清了清嗓子。

    草坪很软,高跟鞋的鞋跟陷进泥里,每一步都有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声响。

    他穿过人群的方式很安静。人群自己会给他让出一条路。也许是他的身高,也许是他脸上那种与生俱来的、从不需证明什么的神情。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人的心是铁打的,你便把自己揉碎了捧上去,也捂不热半分。

    “这孩子,跟她妈妈小时候一个样,”柳月珍收回手,对柳衍笑了笑,“认生。”

    柳依低下头。女儿柳寅站在她的脚边,白纱裙的下摆沾了些草屑,花环歪到了左边耳朵上。

    elliot走在她的左边,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everythg  alright?”他低下声音问柳依。

    “花篮里的花瓣都撒完了,花童的工作结束了。”

    elliot在这时候走过来。

    眼底无嗔无怒,连委屈亦是没有的,只剩一层浅浅的、积年的倦怠,轻轻覆住所有心绪。

    “也是你命好,叫elliot看中。人家四十多岁的人,干净利落,从未沾过婚姻半分纠葛,家底体面,前途安稳。你这辈子,总算熬出头了,往后更要惜福,好好把握。”

    有时候她会忽然恍惚,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小女孩,安安静静立在客厅角落,听着母亲一句一句地训。

    司仪的伦敦音在六月下午的草坪上滚过去,被泰晤士河上游吹来的风剪成碎片。

    那些话她都能背了——你要乖,你要懂事,你要让着姐姐。她一一应下,一句也不反驳。

    他走到柳依身边,朝柳月珍微微颔首。角度刚刚好,不多不少。他听不懂中文,但他看得懂站姿。

    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缎面在阳光下流动着细碎的光。宾客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些带着善意的好奇,有些带着礼貌的审视。

    然后她把双手交迭在身前,站得端端正正。

    柳依抬眸看了母亲一眼。

    那是一个安静的回答。

    她说“认生”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不懂事”是一模一样的。

    elliot伸出手来,掌心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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