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2/3)

    她的手臂从女孩的颈后和膝弯穿过去,正要用力,一道清冷低沉的男性嗓音却在身后响起,淡淡地说:“我来吧。”

    那是一对浅棕色的瞳孔,颜色很淡,涣散迷茫,没有焦点。

    依香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一时怔愣住,觉得,这个年轻老师笑起来的时候,让她由衷产生一种温暖感,像被阳光笼罩。

    见孩子的情绪稍微好些了,刘校长才再次开口。

    他的动作极轻,也极为缓慢,先是把手伸到依香的颈后,托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从她的膝弯下面穿过去。他的手指很长,骨架很大,女孩的身体被他托在掌心里,像一只缩成一团的小猫。

    有什么东西堵在温意浓的喉咙里,难过?愤怒?亦或两者都有。

    而在那张不能称之为床的床板上,躺着一道极其瘦弱的身影。

    床头柜是一个破旧的小矮桌,桌面上放着一只碗,碗里还剩小半碗已经冷透了的白米饭,饭粒干硬,边缘已经翘起来。碗旁边还堆着好几个用过的成人纸尿裤,有的卷成一团,有的摊开着,白色的表层上沾着黄色的污迹。

    资料写着,这些孩子大多家庭年收入不足一万元、从未接受任何康复训练……可这些文字和数字,在今天之前,只是停留在纸张上的黑白色,单调扁平,可此时此刻,它们从纸上站了起来,变成了眼前这个蜷缩在破木板上的瘦弱孩子。

    依香舅妈推开门之后没有进去。她身子往门框上一靠,一条胳膊搭在门框上,下巴朝里面抬了抬。

    女孩的睫毛又颤了一下。那双空洞而又灰蒙蒙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丝光。极为微弱,像阴天傍晚云层缝隙里漏出的最后一缕夕阳。

    依香看向眼前的陌生女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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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然,那股难闻的气味就是从这些纸尿裤里散发出来的。

    她将那只枯瘦的小手拢在自己的掌心,拇指轻而柔,一下一下抚过小姑娘的手背,并不急于说话和解释,只是安静地握着她的手,等孩子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温意浓的手心里空了,眼睁睁瞧着那只枯瘦而冰凉的小手从自己的掌心里滑出,缩回那床发黑的被子底下。

    莫少商站在她身后,薄毛衣的袖口上卷几层,露出一截修长瘦削的小臂。

    女老师的脸很白,很干净,眼睛亮亮的,面含笑意时,眼角会微微弯起来,像天边的月牙。

    “依香,这些老师是从京海来的,专门来看你的。”她的声音很轻,“她们是来帮你的。”

    徐姐将轮椅打开,推到了床边。

    铝合金框架,蓝色的帆布坐垫,折叠款式,收纳起来十分方便。

    房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气味涌了出来。

    温意浓弯下腰,伸手去抱依香。

    轮椅是义教工作组提前寄到金班的。

    莫少商弯下腰。

    “……”徐姐转过身去,假装在看窗外,手却抬起来,悄悄将眼角渗出的泪花抹去。

    她并不强求,只是默默把手收回来,蹲在床边,保持着和女孩平视的高度。

    徐姐皱了皱眉,下意识抬手掩住了口鼻。

    就在温意浓震惊的时候,刘玉梅校长走上前,弯下腰,轻轻握住了依香的手。

    这个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六七平方米。一张用几块木板拼成的床靠着墙角,床板上没有床垫,铺着几层叠起来的旧衣服,花花绿绿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子是深灰色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花纹,被面上有几块深色的污渍,边缘磨出了絮。

    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

    温意浓怔了一下,回过头。

    又过须臾,她终于发出了声。那声音沙哑,含混,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发声器官的人发出的第一个音节。

    将女孩从床上抱起的刹那,男人手臂的肌肉明显绷紧了一瞬,然而很快又彻底松弛开。

    “依香,”她又笑着说,“温老师和徐老师给你带来了一个轮椅。待会儿我们把你放到轮椅上推你出去,你到外面晒晒太阳,好不好?”

    刘玉梅见状,心里也格外不是滋味儿。

    一只纤细的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旁边,五根手指细得像枯枝,提示着严重的营养不良……

    “进去吧,依香就在里面。”

    “好孩子,”她的声音比平时说话时更低,也更轻柔,“你爸爸妈妈出去赚钱了。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看你的。”

    片刻。

    她张了张嘴。

    “依香?依香?”她的声音很柔,像在叫一个正在熟睡的婴儿。

    某个音节在她喉咙里滚了好几圈,像是她需要先回忆一下这个字应该怎么发音,舌头应该放在哪里,嘴唇应该张成什么形状。

    在来金班之前,义教工作组已经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他们想象过金班山区的这些特殊儿童,生活条件也许会较为恶劣。

    “好……呀。”

    看着面前这些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间里的陌生人,依香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呆呆地望着。几秒后,不知怎么的,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嘴唇哆嗦,手指也攥紧了脏到发黑的被子。

    须臾,依香探着挤出几个字,“我……好久好久,都没有见过阳光了。”

    所有人的心中都五味杂陈。

    这股气味难以形容,人体汗液长期浸润床铺的酸馊,排泄物未及时清理的氨味,发霉的木板和潮湿的布料混在一起的腐味……几种气味被热带潮热湿闷的空气蒸透了,浓郁而刺鼻,几乎令人作呕。

    “……”她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多言,退到一边。

    那是个年幼的小姑娘,身姿呈侧躺姿势,蜷曲着,本就瘦小的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看起来单薄得像张纸片。枯黄的头发乱蓬蓬地散在枕头上,脸蛋很小,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皮肤蜡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刘老师……”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积攒力气,“我爸爸妈妈……没回来吗?”

    女孩的睫毛一阵轻颤,随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温意浓定了定神,迈开步子,跨过门槛。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胸腔酸涩无比,她吸了吸鼻子,好一会儿才忍住泪意,走上前,在床边蹲下来,轻轻握住了依香的另一只手。

    不知是害羞还是怕生,依香似乎不自在,把手收了回去。

    那只手小而细瘦,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温意浓愣在了原地,只觉胸口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闷得喘不上气。

    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又从另一个人身上移回来,往复循环。带着浓浓的恐惧和茫然,还有一种对陌生事物的本能防御,丝毫不见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该有的好奇心与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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