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1/2)

    转眼入了八月, 早晚的风里带了些凉意,李怀珠坐在后院廊下, 手里攥着张小厮刚送来的红请柬,是孙承和庆娘的。

    李怀珠把请柬收好,已经开始想送什么贺礼了。

    孙承和庆娘这一路从徽州到汴京,从青梅竹马到分隔两地,庆娘名言“有花堪折直须折”的话她到现在还记得,要不是这番话,她兴许到现在还在跟谢二郎你推我让呢, 如今总算修成正果, 赶在中秋把婚事办了,月圆人圆,多好的日子。

    “娘子,前头有人找……”

    “谁啊?”

    “巧姑!”团娘也很是惊讶,“说是来送东西的呢!”

    巧姑?

    和韩家闹得满城风雨的巧姑?

    李怀珠赶紧起身出去, 一眼就看见坐在柜旁的娘子。

    巧姑还是那副眉眼温温柔柔的样子, 可整个人的气质瞧着和从前却大不一样了, 从前深陷“苦海”的时候, 整个人都是苦巴巴的,眼下却穿着身崭新的石榴红襦裙, 发髻输得高高的,脸上还抹了胭脂,笑盈盈朝她行礼。

    “巧姑,许多日没见你了!”李怀珠上上下下打量她:“气色这样好……”

    巧姑脸微微红了, 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请柬,双手递过来。

    “其实是因为我要成亲了,这回来, 是专门给娘子送喜帖的。去年那会儿,我跟韩家闹得难看,若不是因为听了娘子跟我说了那番话,我怕是真的会钻牛角尖,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娘子的好意,我都记着。”

    李怀珠也有些不好意思,道:“还是因为你自己想的通。”

    巧姑摇头,“想通是一回事,可想通之前得有人点那一下。娘子就是点我的那个人。”

    李怀珠笑着受用,接过请柬打开一看,新郎官那却写着韩柏二字。

    韩柏?

    李怀珠微微笑着皱了下眉。

    怎么又姓韩?

    巧姑抿着嘴笑了笑,在李怀珠耳边小声说了句话。

    李怀珠眼睛忽而睁得老大。

    ——韩柏,是韩松姑母家的堂哥。

    也就是说,巧姑嫁给了韩松的堂兄。

    这还不算完。

    韩松和巧姑的事汴京城里知道的人不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眼瞅着就要定亲了,结果韩松中了秀才,转头就被一个七品官家的女儿看中,韩家老娘以死相逼,硬是把这门亲事搅黄了,巧姑哭了一场,韩松也难受了一场,可最后还是各走各的路。

    李怀珠当时还替巧姑不值。

    谁能想到故事还有后半截。

    巧姑那段时间过得很难,韩家闹成那样,她一个姑娘家,名声都跟着受了连累,没人敢给她说亲,眼看着就拖到了十八,十八岁还没嫁出去,在汴京城里已经算数得上的了,巧姑的爹娘急得不行,最后托人说了门亲,是京郊一个庄户人家,男人年纪大了些,家里倒是有几亩地,说起来也算殷实。

    巧姑不愿意又能怎么办,那边的人对她确实也好,想着差不多也就答应了吧。

    就在她快要点头的时候,有个人找到了她面前。

    韩柏。

    韩松姑母家的堂哥,这人住在城外不常进城,偶尔来韩家走亲戚的时候她见过几回,从来没私下找她说过一句话,问过一件事,巧姑也只是知道韩家有这么个寡言少语的人而已。

    后来韩松和她的事闹开了,她一个人撑着豆腐坊,就总有人往她店里送东西,有时候是一篮子菜,有时候是一块肉,有时候干脆就是半吊钱塞在门缝里。

    她一直以为是韩松。

    出于愧疚,或者是补偿。

    直到有一天她起早磨豆子,天还没亮,就着一点星光看见有人蹲在门口,走近了才看清,是抱着一布兜甜瓜的韩柏,巧姑那时候才知道从头到尾,都是这个人。

    后来的事,说来也简单。

    韩柏开始隔三差五往豆腐坊跑,巧姑起初躲他,他是个闷葫芦,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可她干活的时候,他就蹲在旁边帮着做事,也不吭声,一待就是大半天。

    有一回她问他,你不嫌我名声不好?

    他闷声闷气说,我嫌那帮人瞎了眼。

    巧姑说自己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再后来,韩柏中了秀才。

    考中那天他第一个跑到豆腐坊来,说现在自己也是秀才了,不比他差了。

    巧姑被这番话吓得将人赶了出去,她当然怕。

    韩柏是韩家的人,韩松的堂兄,这要是传出去,得被人戳多少脊梁骨?

    可韩柏不管那些,他天天来,日日来,帮她干活,帮她扛豆子,帮她挡那些闲言碎语,他家里人知道了气得不行,他也不管,闷着头往豆腐坊跑。

    后来不知道他怎么跟他爹娘说的,那边竟然松了口,还托人来提亲。

    巧姑的爹娘都傻了,这么好的亲事,做梦都不敢想啊!

    就这么着,两人成了。

    李怀珠听完整段故事,手里的茶都凉了。

    “我的天……”她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这可真是,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巧姑红着脸笑,又从袖子里掏出个包袱,里头是一包自家做的豆干。

    “没什么好东西,给娘子尝尝。”

    李怀珠接过豆腐干,又问了一句:“那韩松呢?”

    巧姑脸上的笑淡了淡,可也没多难过。

    “他啊……”

    秋闱落了榜,如今还是个秀才,一听他俩的婚事便开始日日喝得烂醉,吐得一塌糊涂,丢尽了脸面。

    至于七品官家女儿的姻缘也早吹了。

    人家姑娘见韩松只是个秀才,家里又不宽裕,他娘还是个那样的人,扭头就说了不字,韩松两头落空,如今连家门都不想回,韩老娘气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了,悔得肠子都青了,可当初能伺候照顾她的巧姑,如今是别人的媳妇了。

    她病着,韩松不管她,也没人管她,眼见着人一天比一天差,连下床都费劲。

    李怀珠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去年这时候,巧姑来她店里眉眼间全是愁苦,那时候她还替巧姑发愁,觉得这姑娘命太苦。

    谁能想到,一年工夫,天翻地覆。

    送走巧姑,李怀珠拿着两张红请柬回了后院。

    孙承和庆娘,八月十六。

    巧姑和韩柏,九月初六。

    一个是从小青梅竹马、熬过了分隔两地,终于修成正果。

    一个是阴差阳错、兜兜转转,最后发现真心人一直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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