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1/1)

    可被倚靠的人却久久沉默着,连身体也静止在原地,一动不动。秦一鸣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仰起头,却只看见那人淡然又冷硬的侧脸。

    纪隋野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帽檐阴影下的那张脸,什么表情都没有。

    秦一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酒楼门口,梁叙之正搂着方悦可往外走。

    方悦可大概是真喝多了,一直在梁叙之怀里手舞足蹈地比划什么。梁叙之只用一只手就稳稳接住了她,另一只手护在她脑后,头微微低着,像是在安抚。

    秦一鸣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他再一次看向纪隋野。

    这一次,他终于看懂了那道眼神。答案就在不远处,他一看便知。

    可是看懂了又能怎样?

    他想起在日本的那四年。那时的他比现在还年轻,本能地以为纪隋野生性如此,那个人的痛苦被他当成了天性,身上的伤口被他解读为了某种色情。

    他眼里的纪隋野是沉默的,是冷峻的,是脆弱的,也是让他心甘情愿低下头、任其差遣的。

    这么多年,他冷眼看着纪隋野身边的人来来去去。那些莺莺燕燕,那些逢场作戏,那些连名字都记不住的面孔。

    没关系。无所谓。没什么了不起。

    他常常用这样愚蠢又天真的话安慰自己。

    其他人不过是纪隋野乏味生活中的替代品,只有他,只有他才知道纪隋野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天气、沉默的时候是真的不想说话还是只是懒得开口。

    只有他有资格照顾纪隋野的起居,也只有他有能力去容纳纪隋野的痛苦、厌恶和所有欲言又止的沉默。

    因为太了解你,所以我比你更爱你。一直到现在,他都有着这样的自信。

    可是又能怎样?

    他最亲爱的人,最想得到的爱人,此时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另一个人——

    梁叙之。

    让纪隋野心动的梁叙之。让纪隋野这么多年失落、萎靡、惶惶不可终日的梁叙之。让纪隋野无论身在何处,心里都有一块地方浮浮沉沉、永远在暗涌里打转的梁叙之。因为梁叙之的出现,他的爱永远成了一个伪命题,都是因为梁叙之,他才会出局。

    这每一个事实都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他心上。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站在车外。

    刚送走怀里的女人,正一个人站在街道边,不知道在等什么。

    秦一鸣看着他,又看向纪隋野。

    纪隋野的目光穿过车窗玻璃,穿过夜色,穿过十几米的距离,牢牢锁在那个人身上。

    秦一鸣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先发制人。

    “我们走吧,哥。”

    换来的是意料之中的沉默。

    纪隋野全神贯注地看着街边独自站着的人,一片黑暗里,他坐在副驾,像默片电影的最后一个观众。幕布上只有一个人,那个人站在五光十色的阴影里,身形高大修长。

    秦一鸣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没来由的愤怒。

    他想打断他,想推搡他,甚至想揪着他的领子咒骂他。

    电影已经散场了。

    你爱的人永远不会爱你。

    为什么不看看我?

    最爱你的人在这里。

    我爱你。

    求你了,看我一眼吧。

    这些话在他喉咙里滚了几滚,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

    “走吧。”

    懦弱。卑微。不是他的本意。

    纪隋野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

    车上的电话先一步响起。

    秦一鸣低下头,看见黑暗中骤然亮起的屏幕,屏幕上亮着一个名字。

    他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车窗外——

    梁叙之还站在原地。背后是酒楼打下的暖黄色灯光,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只手举起来,耳边是一部手机。

    秦一鸣收回视线,发现纪隋野没有用手去接,而是把电话按了免提。

    “喂?”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在狭小的车厢里轻轻震动着。

    纪隋野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视线却依旧执拗地锁在车外那个人身上。

    “现在方便说话吗,小野?”

    纪隋野顿了顿,又“嗯”了一声。

    听筒那边传来短暂的静默。

    车窗外,梁叙之举着手机站在那里,似乎有些焦灼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纪隋野也跟着歪了歪头,依旧平静地在黑暗里注视着那个人,波澜不惊。

    “我们见一面吧,可以吗?”

    听筒那边终于又传来声音。

    秦一鸣坐在一边,像被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地听着这一切。

    这一次,那个人的声音更温柔,更恳切。刚刚在酒局上那个沉默冷淡、拒人千里的梁叙之不见了,此刻电话那头的人,像换了一个。

    他默默地听着,视线长久地停留在纪隋野身上。

    所幸那个人全程都一言不发,整个人宛如融入空气里一般安静。没有回应,没有表情,甚至没有呼吸的变化。

    秦一鸣几乎要松一口气了。

    “小野。”

    电话那端的人又叫了一声。

    “我想你了。”

    短短几个字,如石子落水。

    秦一鸣看见,纪隋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忽然泛起一道极轻极浅的涟漪。

    只是一瞬间。

    那一瞬间的仓皇转瞬即逝,快到大概连纪隋野本人都没有察觉。

    但秦一鸣看见了,他全都看见了。

    狭小的车厢里,忽然充斥着一股低沉的、连绵起伏的怨气。它从秦一鸣的胸口涌上来,漫过喉咙,堵在齿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手拿电话、站得挺拔的人。

    梁叙之还站在那里,等着一个回答。

    秦一鸣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看起来不是一个岌岌可危的失败者,可他心里那本就不坚牢的细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他没再犹豫。赶在纪隋野回答之前,径直推开车门,迈着大步向反方向走去。

    夜风微凉,扑面而来。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在涩谷十字路口第一次表白纪隋野被拒。那时的他,和现在一样,早在对方开口前,就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明晃晃的答案。

    纪隋野站在红灯下面,勾起一根手指向他凑近,他却推开那个人的手,哭着回了家。

    那晚的纪隋野和今晚一样,都没有追上来。

    色诱开始

    纪隋野不知道梁叙之为什么要把见面地点约在他自己家。

    他想过拒绝,是真的想过。

    见面有什么用?哥哥早就不再是哥哥,一想到那张眉眼间堆着虚情假意的笑脸,他就感到本能的反胃,谎言像烂熟于心的绕口令般被那个人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好卑鄙,好虚伪。

    一刀两断,彻底割席是眼下最清醒的选择,纪隋野比谁都清楚,可又因为太过清醒,反而没办法支配那颗一听到梁叙之声音就狂跳不止的心。

    所以他还是答应了,在那声重重的关车门声音里说了“好”。

    第二天,他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

    车停在梁叙之家附近的露天停车场。他坐在驾驶位上,看着窗外,灰色的水泥路,银色的垃圾桶,步履匆匆的行人,和偶尔被风高高卷起的塑料袋。在他心里的某处,试图用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拼凑自己缺席的那六年。

    梁叙之应该也走过这条路,应该也看过这些风景,应该在那个路口等过红灯。

    信号灯明明灭灭,车辆走走停停,纪隋野在还没有下车的时候就确信,这场仗自己必输无疑。

    可他还是去了,晚了半个小时。

    他想,真正引诱他来的,不是梁叙之,是心底那层薄得几乎不存在的希望——希望那个人的面具能裂开一道细缝,希望自己能亲口听他说一句“我讨厌你”。

    哪怕是厌恶的眼神也好,哪怕是鄙夷的语气也好。

    只要是真的。

    只要那样,他就能和这场执念做个了断,就能真的说服自己往前走。

    带着这样的念头,他站上了胜负已决的擂台,伸手轻轻叩响了梁叙之的房门。

    门很快被打开。

    梁叙之就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看到他的一瞬间,那人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一个有些局促的笑盖了过去。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纪隋野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我也以为我不会来了,他想。然后绕过梁叙之,自顾自地走了进去,他能感到梁叙之的眼神正长久的注视着他的背影,却没有回头,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

    梁叙之关好房门,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杯冰水。

    “来的时候有没有堵车?”他弯腰将水杯放在茶几上,像闲聊般问道。

    “还好。”纪隋野答得简短。目光却落在他手背上那块结了痂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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