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1/1)

    可只要一穿好衣服,那张脸就像冬天的湖面般重新冻上了,一点缝隙都不留。梁叙之想起这人以前那些来来去去的情史,在心里无奈总结道:这人是穿上裤子不认人成习惯了。

    但他也没辙。今天这事确实是他理亏——戒指是他藏的,人也确实是他惹的。他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扇纹丝不动的门,叹了一口气,终于使出了杀手锏。

    “我陪你出去玩,好不好?”

    门那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咔嗒”一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为什么“出去玩”是杀手锏呢?因为每次和纪隋野出去,梁叙之都要做很多心理准备,最后导致两个人很少一起出去和纪隋野的朋友一起玩。

    纪隋野爱去的地方,灯光暗、音乐响、人挤人,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梁叙之第一次跟着去的时候,穿着一件羊绒衫坐在卡座里,参加股东大会似的视察周围。旁边的人都在摇骰子、扯着嗓子聊天,他因为要开车,只能端着矿泉水,一边喝一边看着纪隋野跟一桌人划拳。

    后来他又跟着去了几次。每次都以“我就坐着看看”开头,以“我先出去透透气”结束。偶尔有纪隋野的朋友凑过来跟他搭话,他就得体地点点头,问一句“你做什么工作的”,把场子直接冻成冰窖。

    在ktv的时候他甚至尝试过点歌,结果选了一首他上学时听的老歌,音乐一响,包厢里都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像是在说“叔叔别这样”。梁叙之泰然自若地坐在那儿,脸上挂着从容的微笑,实则心里早就翻涌着老脸都丢光的羞耻感。

    所以渐渐的,纪隋野也没再让他陪过。他不说,但梁叙之看得出来,每次出门前纪隋野会看他一眼,显然是在等一句“我也去”,但看到梁叙之脸上那种“我准备好硬着头皮上了”的表情之后,就会自己开口说“你忙你的,我早点回来”。

    然后他一个人出门,一个人回来,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玩过之后的余兴,看到梁叙之坐在沙发上等他,便低着头换鞋,把外套挂好,安静地走到他身边坐下来。

    梁叙之知道纪隋野不会怨他,这人乖得要命,哪怕他要求对方不再出去瞎玩,纪隋野也不会说一个“不”字。但他也知道纪隋野是喜欢玩的,毕竟二十岁出头的人,精力还在,喜欢热闹,性子再冷也还是个小孩,是他唯一的孩子。

    “真的?”纪隋野站在门缝里抱着胳膊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真的。”梁叙之用哄小宝宝的语气说。

    于是深夜,梁叙之和纪隋野准时出现在了方悦可家门口。

    梁叙之其实很意外。他以为纪隋野会选个酒吧或者夜店,没想到他会把这种“出去玩”的机会浪费在一个家里有孩子的女人家里。他站在门口等门开的时候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待会儿待两个小时就走,毕竟有小孩的人家,总不至于闹到太晚吧。

    门一开,他愣住了。

    满屋子的人。沙发上、地毯上、阳台上,三三两两的人端着酒杯、聊着天,茶几上摆满了各种零食和酒瓶,角落里甚至有人在打桌游。音响里放着不算太吵的英文歌,茶几旁边堆着五六个外卖盒子。梁叙之扫了一圈,发现苏青不在。

    很好,一男一女两个疯子都是没人管的状态了。

    女疯子穿着一件宽松的亮片吊带裙,举着杯香槟站在沙发中间冲男疯子招手。

    男疯子还没迈进门,一个肉乎乎的小身影已经从沙发那边冲过来,一头撞进他怀里,两只小短腿熟练地往他腰上一盘,整个人挂了上去。那小孩约莫六七岁,穿着一件印着小恐龙的t恤,头发软软地趴在额前。他挂在纪隋野身上,两条小胳膊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纪隋野紧紧搂着他,用一种他很少对别人用的、带着点纵容的语气问了一句:“干什么?”

    豆豆在他肩头闷闷地笑,一句话都不肯说。方悦可端着酒杯走过来,单手把豆豆从纪隋野身上拆下来。豆豆被拎起来的时候两条小腿还在空中蹬了两下,然后被方悦可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梁叙之怀里,措手不及的重量落进怀里的时候,梁叙之整个人僵了一下,他低头,怀里那个小不点正仰头看他,脸上的饼干渣还没擦干净,一双眼睛圆溜溜的,挂着一层明亮透明的光。

    “你是谁呀?”那小孩脆生生地问。

    他的嘴巴很小,鼻梁还没长开,软乎乎的一团,正偏着头打量梁叙之,那种藏不住的机灵劲儿倒是像极了方悦可。

    “我是……”梁叙之低头看着他,顿了一下,“你妈妈的朋友。”

    “那你抱我稳一点。”豆豆说,“我刚才差点滑下去。”

    梁叙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托着他的手,确实没抱稳。他调整了一下,把人往上掂了掂,豆豆在他怀里晃了一下,伸手揪住了他的衬衫领口。

    豆豆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戳了戳梁叙之的下巴:“你有胡子。”梁叙之躲了一下,胡子茬刺在他指腹上,挠得他缩了一下,“扎手。”

    “对不起。”梁叙之说。

    豆豆想了想,“你为什么跟我道歉?”

    “因为扎到你了。”

    “没关系,”豆豆很大方地说,“我原谅你了。”

    他松开梁叙之的下巴,又靠回他怀里,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位置,蜷起来就不打算动了。方悦可已经拖着纪隋野扎进了人群里,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方悦可笑得前俯后仰,纪隋野站在一旁,弯着嘴角很认真地听着。

    梁叙之抱着豆豆站在角落,视线穿过满屋子的人,始终落在纪隋野的脸上。几个小时前还在他伸下的人,此刻站在几米之外,被灯光和人声簇拥着,像一幅他怎么看也看不完的画。他以前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贪心的人,可面对纪隋野的时候,他却总觉得不够——看不够,抱不够,好时光过得太快,快得让他想把每一秒都攥紧留在手心里。

    有时候临睡前抱着纪隋野,他就会想,到底要给这个人多少爱才够补上那些被他残忍丢下的年岁。可是想来想去,从来没有答案。于是他只能每天爱他多一点,再多一点。好在他还有很多很多的爱可以拿来给予,只要对方是纪隋野,那么他的爱就是一个无限不循环的小数,永远除不尽,永远无周期。

    虽然梁叙之嘴上总是抱怨纪隋野太冷淡,和卢明浩吃饭时也不经意地带上几句“家里那位不怎么理我”的调侃。但是他比谁都清楚,那个不善言辞的老婆简直爱他爱得要死了。

    就像那枚戒指,尽管在家里纪隋野迷迷糊糊,但是每次出门都会戴上,在外面从来没有乱丢过。就像哪怕梁叙之强烈拒绝,纪隋野也会坚持为他做饭,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就像现在,纪隋野明明在和别人聊天,却还是会每隔一会儿就偏过头来,目光越过满屋子的人,在他身上落一下,只为确认他还在那里。

    豆豆在他怀里仰起头:“你也是来玩的吗?”

    梁叙之低下头看着他,嘴角还挂着方才和纪隋野对视后残留的弧度。“算是吧。”

    豆豆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抬起手,把那块还没来得及吃的饼干往梁叙之嘴边递了一下:“请你吃。”

    梁叙之低头看着那块被他攥了一路、边缘已经开始发软的饼干,心里划过一丝很淡的嫌弃,但他没有推,只是低下头,装模作样地凑过去咬了一口空气,嚼了嚼,像真的吃了一样。

    “谢谢。”他说。

    “谢什么,”豆豆眼睛一翻,无情拆穿,“你根本都没有吃嘛。”

    梁叙之脸一热,居然被一个孩子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位叔叔很挑的,”纪隋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伸手蹭了蹭豆豆的脸蛋,又朝梁叙之抬了抬下巴,“他从来不吃别人碰过的东西。”

    “那他也不吃你的?”豆豆问。

    “这个……”纪隋野迟疑了一下。

    “他的我会吃。”梁叙之替他把话接了过去。

    “为什么?”豆豆仰着小脸,满脸不解。

    “因为他是我的宝宝啊。”梁叙之颠了颠怀里的小家伙,视线却越过豆豆的头顶,落在对面人的脸上。

    纪隋野耳根一烫,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豆豆已经捂着脸尖叫了一声:“好肉麻!”然后整个人埋进梁叙之怀里,像是被那句“宝宝”给说害羞了。

    梁叙之稳稳地托着他,一只手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脑勺,视线始终没从纪隋野那张微微泛起薄红的脸上移开。

    “……你能不能别乱说?”纪隋野压低声音训他。

    “我没有啊,”梁叙之又开始一本正经地端起架子,“你哪里我没吃过?”

    纪隋野狠狠瞪了他一眼,气急败坏地转身就要走。梁叙之单手把豆豆往肩头拢了拢,另一只手熟练地探出去,勾住他的手腕把人拉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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