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情愿当初(2/2)
摸起手机，钱闰的指尖停在车门把手上。
想起那天他还说，你真把我想的那么贱。
谭骅七点二十给他发来截图，赵逸飞的微信，说他到家了，感谢谭骅，要把车钱转给他。
随他怎么说怎么想，钱闰把那些伤人的话一概抛诸脑后——赵逸飞不要他管，可钱闰偏要管，至少不会让他再抱病骑着自行车回西山了。
钱闰的手握住方向盘顶端，把脸埋在双臂间，肩膀也像被挖空的山，无声塌陷。
钱闰删繁就简地回答：“慢性胃病急性发作，吐得脱水了，医生让他输液多休息。”
钱闰又坐回来，目光落回空荡的阳台，人进去了，不知又做什么去了，只有那件衬衫在夜风里飘飘晃晃。
赵逸飞固然觉得他这个提议还行，但话还没说清楚，他人就被推着坐进了车后座。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钱闰的车最终停在了狭窄的巷子口。
“应该没停车再下来，都开出迎宾大街了，你放心吧。”
西山是真的有座山，只不过当初人们来这里采矿，挖着挖着就下陷了。钱闰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见了远处朦朦胧胧的灰色山影——记得再走几十公里出了城，就是真正的大山，有八百里连绵不绝的山脉——赵逸飞奶奶家好像就在山脚下的镇子里。
钱闰熄了火，靠着椅背往上看，这片楼群连路灯也没亮着几盏，除了几户人家窗口透出稀疏的光亮，周围什么也看不见。
晾衣服的时候，他就从阳台上看见了钱闰的车。回到屋里，捧了杯热水，他开始站在窗边看，看钱闰什么时候才会走。
到八点半左右，他才远远地看见四楼的窗子终于亮起灯，昏黄颜色，像半盏阴天里的月亮。
“人送走了闰哥，”谭骅站在他身边，摇头感叹，“你看你想的这个主意，他能信吗？明天不找着我还钱啊。”
他一时不想回家，又没有好的目的地，听着车载电台，七拐八拐，沿着护城河就到了郊外。
他抬起小臂搭在额头上，枕着座椅，安静地注视某个地方。
钱闰瞧见阳台上飘起一件浅蓝色的制服衬衫，有个人影从下面一闪而过。
“难怪，看他脸色就不太好。”谭骅点了支烟，“不过你也别太着急，最近案件数量还不算太大，交接完了就能缓缓。”
天色渐暗，钱闰开车穿行在街道上。
“你先走吧，我还等着打药的人来呢，”谭骅笑笑，按灭烟头，“不然我明天不穿帮啊。”
不敢再回想这是多漫长的一天，在安静的夜色里，他终于沉沉闭上了眼。
钱闰想起那天赵逸飞问他，你欢迎我吗？
十几分钟后，灯就灭了。
但他从不会那么贬低赵逸飞——说他轻贱。
——到底是谁这么骂过他？钱闰对这个字眼匪夷所思。
前天倒下的树被挪走了，他就停在土地凹陷的那块地方。
他可能是睡了。钱闰在楼下继续坐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发动车子离开。
“行了，下班吧。”钱闰双手插进兜里，邀谭骅一起。
“好，挂了。”
谭骅回到办公楼，钱闰还站在走廊上，从落地窗往下眺望街边。
谭骅把“2420元”p成了“420元”，回了他个不用客气加微笑握手的表情，赵逸飞回了他两个抱拳。
谭骅叹了声气，忧心忡忡地问：“病得严重吗？小武也跟我说，看见他扎着针，还输液呢。”
这会儿赵逸飞不知在干什么，又在黑屋子里折腾他的青菜吗？
开水一直变成了温水，钱闰的车才像泥鳅一样从小巷子里钻出去，他就着温水喝完了药，咳嗽一阵，捂着胃躺回床上。
——重逢那天，赵逸飞穿的可能就是这件，站在打印机后面，瘦骨嶙峋的。
谭骅也不听他的，自说自话地打开车门：“幸好你还没走，真是天时地利人和，上车吧赵支。”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一切从头来过，无关什么爱与恨，他只希望眼前的人还能多笑一笑，回到那个活泼自信、无忧无虑的小飞身上去。
车开走后五分钟，赵逸飞才抬手拉上了卧室的窗帘。
他说过赵逸飞不配当警察，说过如果可以，情愿当初没认识过他。
想起那天他说，我不喜欢你那么喊我。
这么一看，钱闰还是心善。原来是知道赵逸飞病了，才做好事不留名，扭扭捏捏想出这么一招。
大夫不是不让他碰水——钱闰一皱眉，心下慌张。
现在他想，如果可以，他情愿当初没有说过这话。他从没有想这么伤害过赵逸飞，从没有想看到他今天这种痛苦无助的样子。
正说着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眼，“办公室的人到了，催我呢。”
“可是这……”
听说武岩丰看见了，钱闰松了口气，这倒是给了他个绝佳的掩护。否则被赵逸飞知道，难保又要说他这是“多余的决定”。
车一路疾驰而去，开出了视线之外，谭骅才接通了手里的电话，跟特务接头一样道：“喂，他坐上了，走了。”
原来在摸黑洗衣服呢。
谭骅站在车窗外喊：“地址我填的西山公园，你跟师傅说说具体再改吧，”说完就挥手道，“开车吧师傅，走吧。”
“谢谢你谭儿，”钱闰垂下眼，“实在是没办法，我去他肯定不搭理。”
他是不是真有优越感他不知道，但现在的赵逸飞身上，有种他并不熟悉的自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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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闰对如今的赵逸飞，实在知之甚少。
钱闰找到他的时候，谭骅很意外，眼看俩人昨天还不对付着，钱闰今天怎么突然就关心起赵逸飞的交通出行了。
可是他又能怎么做？再冲上去一次，教育他一番，然后转身离开，得到赵逸飞一句“你满意了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