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长您贵庚?(14oo珠+)(1/1)

    浓云散尽,夜空高悬一轮圆月,洒下一地银辉,照得洞前清溪波光粼粼。

    “今晚的月亮真圆啊……”姜璃咽下口中肥美的鱼肉,微仰雪腮,眼底浮起几分怅惘,轻声叹喟:“家里的月亮也是如此,每逢十五,院坝里不用点灯都亮堂堂的。”

    佘雁声搁下竹箸,随口问了一句:“你祖籍在何处?”

    “川北山坳里。”姜璃眉眼间泛起几缕乡思,连比划带,道:“山多田少,巴掌大的地方,闭着眼都能走遍。”

    说罢,她侧头瞧向身畔男人,清辉落于峻拔眉骨,衬得他面容如霜雪般清冷孤绝。

    静谧良夜,二人历经死生之险并坐歇息,女儿家拘谨心防微开缝隙,软语相问:“不知仙长家中……可还有亲人挂念?”

    佘雁声指尖微顿。

    “没有。”

    “无垢山弟子入山即离俗,不分宗族,不论亲缘。”

    姜璃心头泛起酸涩,未料此人孑然一身,了无半分可以记挂的亲眷,清修岁月该是何等清冷孤寒。

    她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睛,小心翼翼又探问:“仙长会想家么?”

    晚风拂过花枝,几瓣白玉兰回旋飘摇,落在青石之侧。

    佘雁声默然良久。

    玉兰冷香徐徐流淌,他平视长空寒月,眸底一片空蒙。

    想家?

    他脑中对这二字描摹不出实相。

    幼时一场席卷村落的凶恶妖祸,将他的家园化作一片废墟。

    双亲颜面、门楣庭院,连同自己原本姓名,他亦记不清了。昔年先师仗剑斩妖,在血泊枯骨间将他抱回山门,自此以后,他便如顽石中化出的无根独木。师门授他法剑,赐他名号,独独给不出供他回味留恋的来处。

    “家”对他而言,委实太过陌生,回首眺望,寻不出半根可以牵扯的线头。

    “既无家,何来‘想’字?”他将竹箸置于青石上,迎着她盈盈眼波,神色清平。

    姜璃顿时被这番寡淡言语噎住,觑着他古井无波的眼眸,一时不知如何接茬。心底平白生出两分歉咎,唯恐冷了这难得的清谈兴致,指尖揉搓着穿鱼竹签,没话找话地低问:“那……仙长修行多久了?”

    佘雁声眸光平视前方,随口应承:“记不清了,约莫百余年春秋。”

    “百余岁?!”

    姜璃惊得圆睁杏眼,小口微张,目光直勾勾钉在佘雁声脸上。

    眼前这张脸眉目俊雅,皮肉匀净白皙,风姿卓绝,横看竖看至多二十出头的青年模样,不曾见半点衰朽褶皱啊。

    她长到二十岁已觉得过去半生,一百年是什么光景?得历经多少霜刀雪剑、生离死别?

    直肠脾气一上来,她脑子发热,脱口而出:“那我叫您一声太爷爷都不为过了!我今年才刚满二十……”

    话到此处她自己先哽住了,舌根发僵,双颊滚烫。

    记起昨夜的颠鸾倒凤,若按寿数论算,眼前这尊真神当她曾祖翁都绰绰有余,可她竟与他做了那样的事……

    姜璃慌乱别开眼,又忍不住斜眼暗觑,心头如乱麻纠缠,索性讷讷补上一句:“仙长您这岁数,比我婆家祠堂里供着的牌位都年长。”

    话才出口,便知自己失言。

    这话实在不像样,哪有拿活人与牌位比的?

    果不其然,徐徐吹入洞口的夜风骤然添了三分寒意。

    佘雁声侧过头来,目光沉冷,落在姜璃面上,瞧得她心里毛毛的。

    半晌,他唇角微挑,不咸不淡地吐出一句:“二十岁便许了人家,你家里人倒是着急。”

    这言语里夹枪带棒,隐着一股他自身未察的酸意。偏偏姜璃性情木讷,是个不开窍的实心肠,哪里辨得这男人的讥诮与不悦。

    她只当是长辈寻常的闲问,竟老老实实地点头认下:“也不算急,我家那口子是个读书人,从前没考上功名的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怕日子太苦我叫我跑了,加上婆母临终前嘱咐,便早早把事办了,省得夜长梦多。”

    听她一口一声“我家那口子”唤得自然肉麻,又得知凡夫俗子竟是怕她跑了才急吼吼将人迎娶过门,佘雁声眸底波澜渐深。

    垂下长睫,指间焦香的鱼肉转瞬竟同嚼蜡一般,他故作漫不经心之态,低问:“他……待你如何?”

    忆及徐昭,姜璃端着竹签想了又想。

    徐郎待她如何呢?

    自幼在村野一处泥里水里长大,彼此知根知底,荒年挨饿受冻的寒苦年月,二人同一口陶锅分食稀粥挨过身来。

    徐郎平日虽是酸腐迂执的廪生,倒也记挂她不沾辛辣、畏怯严寒的微末小事。便是在房里头那点事上,他也守礼温和,从不会强求她摆些难堪姿势,更不曾像……不像昨夜某人那般不管不顾地将她往死里揉弄逼弄。

    平心论来,徐郎算是良人。

    她抠了抠手里的细竹签,憋了半晌,老实回道:“他待我……挺好的。至少,我没什么可怨他的。”

    “挺好?”

    佘雁声盯着她水润的双唇,沉声相逼:“那你心悦他什么?”

    “啊?”

    姜璃微怔,歪着脑袋左思右想。

    市井庄户妇人活过半世,从没人正经问过她“心悦”二字。传奇话本里寻死觅活的痴男怨女她全然不懂,凡俗男女过日子,不就是搭伙吃饭过日子么?

    她坦然迎着他的视线,憨直回道:“……心悦他待我好。”

    “就因一个人待你好,你便要跟他将就着过一辈子?”

    佘雁声鼻底哼出一丝冷哂,不知是讥刺寒门书生些许微末温存,抑或恼恨这女人一根筋轴的糊涂脾性。

    姜璃被这声冷嘲弄得摸不着头脑,搁下竹签,拂了拂掌中的灰,答得天经地义:“那还能图什么?庄稼人过日子,求的不就是个安稳么,知足常乐嘛。”

    柴堆里哔剥炸开一声脆响,溅起数点明红火星。

    见他久久沉默未语,姜璃脸上一讪,垂首凝望着浅溪。

    明月照水,清波如镜,微光荡漾间倒映出一张粉面桃腮的玉颜。

    眉蹙春山,眼横秋水,梢角天生挂着惑人媚意。

    姜璃凝望波心的绝艳容颜,心绪忽然有些萧索怅惘。

    生平所愿不过瓦舍温饱、平顺度日,如今却被这妖身困束,终日受情火煎熬,下头春水泛滥,几乎要守不住最后的底线。

    而此时,腰侧紧盘的狐尾沉沉压在石上,时刻提点着自己的异相。她早被困在这妖魅肉躯之中,甚至还迫于淫毒,同眼前这位仙长行了那等没脸没皮之事。

    从前那些粗粝踏实的清白日子,宛如隔断重山,渐行渐远了。

    姜璃长睫低垂,盘在身旁的茸尾似解人意,烦躁地在石面上拍打轻扫。

    “就是……每天醒来摸着这张脸,连自己原本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怪难受的。”

    佘雁声闻声回顾。

    火光微摇,夜色凄凉。

    眼前这章绝代丽色笼着一层与其形容极不相称的凄苦,眼里了无恃美行凶的轻狂,只有满腔厌弃与茫然。

    世间不知多少女子求神拜佛,只求能换来这一副倾国容色,哪怕减寿十年也在所不惜。

    他微皱长眉,殊为难解。

    “旁人求之不得的容色,反倒令你生厌了?”

    姜璃素手垂落,幽幽叹出一口长气:“容貌生得再好,那也不是我自己的。”

    将下颔抵在双膝之上,她望着波纹细碎的清流,“谁想当别人呢?”

    至少,她是不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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