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1/2)

    暮色四合时, 逛够了庙会的翠花才与裴怀彻一道,唤来了始终远远随行的侍卫与马车,向着贺兰楼行去。

    贺兰楼临水而建, 三层飞檐在渐浓的夜色中勾出静默的黛影,楼内早已掌了灯,有暖黄的光晕透过雕花木窗, 漫漫铺在正门前的青石板路上, 晕开一团朦胧温存的暖色。

    因狄管家早先已经打点妥当, 伙计见是二人, 便立刻殷勤地将他们引至楼北侧的升降台, 由翠花推着裴怀彻的轮椅安然登上, 一路畅通无阻, 直抵那一切皆准备妥当的三楼雅间。

    阖上门, 外间的喧嚷顿时被隔去了大半。

    翠花转身,终于卸下了方才一直在人前端着的持重伪装, 眼角眉梢顷刻染上鲜活的雀跃,眸光流转, 细细打量起这间宽敞的雅室。

    不似之前朝沽楼那般清幽雅致, 贺兰楼的陈设装潢更显雍容气派, 楠木桌案气派宽大, 靠墙的多宝阁上陈列着数件釉色清润的青瓷, 墙间一幅《秋江待渡图》, 笔墨澹远, 意境悠远,倒与窗外渐起的灯火遥相呼应,正应重阳秋色。

    翠花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像是瞧什么都稀奇。

    末了,她将裴怀彻的轮椅推至窗边桌旁,看着他以臂力撑持,将身子挪到近旁的椅上坐稳,才将轮椅推到不碍事的角落,大功告成似的抚了抚掌。

    她无疑十分满意自己的安排,凑到窗边,引他向外望去,但见沿江的街巷华灯初上,江心画舫如星,缀在墨绸般的水面上,正是与室内融融烛光相得益彰的好景致。

    她倚至窗沿,语带欣然:“狄管家也是费心了,这位置挑得真好,视野开阔,又避风,暖和得很。”

    裴怀彻低低地“嗯”了一声。

    梁国虽较之渊国暖和不少,却因为多水,湿气也重,早晚的风寒凉,他若是吹得久了,那双废腿还是稍有不慎,便会泛起绵密细碎的疼。

    由于不想她担心,他从未向她明说过这些,她却不知何时已将一切看在眼里,十日前便将每日推他散步的时辰改到了午后。

    他端起她斟满的茶盏,指腹抚过温热的瓷壁,浅啜一口。

    清茶入喉,暖意漫开,他唇角不觉间弯起些许,也随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流淌的光河。

    不多时,伙计便鱼贯而入,将早已定妥的菜肴一一布上。

    而直至这时,裴怀彻方才后知后觉地想通,为何这整整一下午,她都不再满足于只唤他作“相公”,动不动便要对着他叫一声“大将军”。

    他们中间的楠木桌足有五尺见圆,很快就被各色佳肴摆得满满当当。

    正中是一只红泥小炉,煨着咕嘟作响的铜锅,奶白汤底在其中翻滚,薄如蝉翼的羊肉片齐齐码在锅边碟中,一旁还配着莹润诱人的碗蒸羊肉,浓油赤酱的红焖羊肉等硬菜,皆是渊国重阳时节惯见的佳味。

    环绕其周的,则是更为丰富的梁地时令珍味,橙红油亮的醉蟹,饱满圆润的蟹粉狮子头,皮薄如纸,隐约透出晃荡汤汁的蟹黄汤包……

    最外一圈,还摆着两国均会在这日子食用的五色重阳糕,枣栗点缀其间,并两壶温在热水里的菊花酒,酒香糅合菊韵,丝丝缕缕,伴着菜肴的热气飘散开来。

    毫不夸张地说,这一桌的丰盛,饶是供五六个人欢聚畅饮至深夜也绰绰有余。

    裴怀彻看得瞠目结舌,抬眸望向她,莫名道:“这……你我夫妻二人,如何吃得完这许多?”

    翠花却已执起银筷,夹起一片羊肉在滚汤中略一涮过,又蘸了酱料送入他碗中。

    她眼波盈盈,理直气壮,自有一番说辞:“大将军就该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嘛,本公主今儿可是金口玉言,唤了你一整路‘大将军’,你既要做我的驸马,总不好打本公主的脸,是不是?”

    见他仍迟疑,她又夹了一块醉蟹,轻放于他面前的瓷碟中,续道:“都说羊肉益气补虚,蟹黄滋阴养胃,依照曲大夫的说法,这于你都是刚需,重阳既然是滋补的节气,咱们不妨补个周全,顾此失彼多不好。”

    裴怀彻望着眼前转瞬堆起的“小山”,知她是恨不能将世间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心中软得一塌糊涂,终是摇头轻笑,顺从地抬腕执筷,夹起离自己最近的那片羊肉,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贺兰楼果然无愧湘京第一酒楼的名号,即便做起渊国的特色菜肴,也颇具风味,羊肉的质地酥烂,入口即化,随后便有一股暖意自胃腑蔓延开来,通达四肢百骸。

    翠花见他吃得乖顺安静,眉眼一弯,自己也安心地动筷吃起来。

    她的吃相比他生动许多。

    大口吃肉,认真扒饭,就着浓香汤汁,吃得两腮微鼓,满足之色溢于言表。

    吃到蟹黄汤包时,她先是小心地咬开薄皮,唯恐面皮里溅出的汤水弄脏衣服,咬一口便紧接着吸一口,被烫得轻轻吸气仍餍足地眯着眼,配上清甜的重阳糕与温润的菊酒,不一会儿暖意就氤上双颊,透出海棠般的淡淡红晕。

    翠花确实点了太多的菜,二人仅仅是每样略尝几口,已吃得七八分饱。

    不过瞧着大半桌余肴,她却丝毫不见愁容,掰着葱白纤指细细盘算:“醉蟹留给宝钿两只,她爱吃这个,羊肉锅子可以待会儿叫伙计连汤一起给咱们包走,反□□中也有铜锅,值夜的侍卫稍微热一热就能吃,重阳糕易携好分,不妨叫下人们都尝尝……”

    裴怀彻听着她絮絮叨叨地安排,几乎将每一份余菜都妥帖寻到了去处,唇边那抹淡弧不禁深了几分。

    从乡野村姑到颇得圣宠的皇室公主,他的小娘子仿佛变了,又仿佛丝毫未变。

    变的自然是她待人接物那份渐次从容的气度,方才逛庙会时他就发现了,即便褪去公主身份,她立于人前,也俨然将名门闺秀的做派拿捏得驾轻就熟。

    不变的则是她赤诚纯善的心性,无论是至亲,友人,还是下人,她永远记着身边人对她的每一分好,看似不拘小节,内里却自有一番乾坤。

    翠花抬眼,恰见他笑意温存,又夹了块重阳糕递去:“望着我笑做什么,你娘子再好看,也不能顶饭吃,肉吃腻了,用块糕点清清口。”

    裴怀彻失笑:“一碗饭,一碗汤,再加上这许多菜,你就算想为我进补,也不能拿我当作饭桶来填吧。”

    翠花视线落至他执筷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挺翘鼻尖微皱:“可我瞧着你还没我吃得多呢,我遇着合心意的菜就多用些,你倒好,真真是雨露均沾,让你都尝尝,便跟给我试毒似的,每道菜都动不过三筷子。”

    自然,见他今日确实比平时多进了不少,此刻亦是真的吃不下了,她也舍不得偏要勉强他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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