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1/2)
女皇心中虽万分舍不得郦媖, 却也是真心疼爱翠花的。
回程的车驾上,裴怀彻便已料定,她绝不会让翠花知晓, 此番刺杀乃是郦媖的手笔。
即便明知可能性微乎其微,女皇心底仍始终存着一丝微弱的祈盼。
或许有朝一日,翠花能凭自身不染尘垢的纯善, 渐渐抚平郦媖的多疑与狠厉, 让她不再将包括翠花在内弟弟妹妹们, 视作必须拔除的威胁。
只是如此妥协, 注定要以翠花的委屈作为代价。
明明自己的娘亲就是女皇, 执掌着大梁的至高权柄, 却在经历了刺杀这般滔天祸事之后, 连一句明白的公道, 一个确凿的真相,都讨要无门。
而正因这份难以言说的愧疚, 若翠花不主动入宫,女皇绝不会下诏召见。
她只会如往常那般, 将流水似的赏赐送往绛珠公主府, 既算是给翠花和他的补偿, 亦为安抚自己那颗难以安宁的心。
然而事已至此, 裴怀彻自然不会坐视她如愿。
他既要护翠花周全, 便须得让女皇看清接受一些不容回避的现实。
哪怕她一时仍对郦媖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也不妨碍他借着手上这道伤, 从她手中换来些实实在在,足以与郦媖抗衡的筹码。
呈递御前的文折中,裴怀彻先是条分缕析,陈明遇刺始末, 随后笔锋直转,直截了当言明了恳请翌日面圣的意愿,欲亲禀迄今为止的调查进展。
末了,他亦不忘轻描淡写地提及,全赖继后所赠的那串崖柏佛珠,他方能在关键时刻制伏刺客,保全性命。
是以翠花感念后怕不已,定要亲至继后殿中的佛像前拜谢一番,才能心安。
如此措辞,分明是不想给女皇留下半分余地,彻底堵死了她以他尚需静养为由,推拒拉扯的可能。
总之翠花虽看不出折子字里行间的深意,女皇却能一眼即明,他显然已经知晓了幕后主使正是郦媖,是否握有铁证尚且两说,但告不告知翠花,的确只在他一念之间。
反正以翠花对他全心全意的信赖,他说什么,翠花便会信什么,根本不需要他再额外提供什么证据。
女皇又能如何?
一时之间,竟只能被动接招。
转日,当翠花推着他的轮椅入宫,惊惧交加地哭诉起那日生死一线的遭遇时,女皇端坐于御座之上,不仅再端不起一国之君的威仪,面上居然还仓皇掠过一丝无从掩饰的心虚。
翠花本是不想哭的。
然而女儿在素来疼爱自己的娘亲面前,心防总归会脆弱几分。
女皇几句疼惜的安抚,便顷刻催得她泪如雨下,豆大的泪珠断了线一般,啪嗒啪嗒地坠在衣襟上。
她嗓音哽咽,仿佛尚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意:“母皇,您是不知当时的情形有多凶险……若非淮澈舍命相护,儿臣……儿臣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您了……”
女皇近乎手忙脚乱地为她拭泪,心中百转千回,终究不能坦言“你姐姐大抵不敢真要你的命”,只得连连柔声哄道:“姝儿莫怕,朕在这儿,断不会让此等恶事再发生了。”
可翠花却哭得越发难过,不住摇头,泪水涟涟地道:“但淮澈流了好多……好多血……儿臣那时,怕得魂都快吓散了……您好不容易才允了他做我的驸马,若没了他,儿臣可怎么活啊……”
女皇顿时喉间如被绵絮堵塞,更加有口难开。
是,郦媖或许不敢动翠花,却绝不意味她不敢动裴怀彻。
郦媖的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即便远在琼地,又岂会不知这位妹夫入京后都做成了哪些惊世骇俗的事,又怎能不从自己对他的种种安排中,窥出自己在他身上寄予的期许?
那么,直接除掉裴怀彻,无疑是代价最小,却能一劳永逸解决绝大部分麻烦的法子。
这叫女皇还能如何安抚?女儿确确实实,差一点就永远失去了挚爱的驸马。
而且即便郦媖得手,她也无法还女儿一个公道,甚至永远不会让女儿知晓,夺走她夫君性命的,正是她同父所出的嫡亲姐姐。
殿内半晌静极,唯余翠花伤心的哭泣声。
最终,女皇只能张了张口,千言万语皆化作一声叹息,将女儿轻轻揽入怀中,话语含糊地道:“是多亏了驸马……朕定赏他,厚赏……御医已在偏殿候着了,稍后就让他们为驸马仔细诊治,免得民间大夫医术不精,延误了伤势……”
裴怀彻素来喜怒不形于色。
除非,是真的抑无可抑。
此刻女皇仓惶失措,左右支绌的模样,着实过于狼狈了。
到底让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戏谑,只是未待女皇和翠花察觉,又如深潭投石后的涟漪般,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待翠花抽噎着,从女皇那里讨来一句“必不会教你们白受这番苦,朕定做主深查严惩”的敷衍承诺后,她才算渐渐止了泪。
而后见女皇又有意单独留下裴怀彻,她只当母皇是要详询案情进展。
便用绢帕拭去颊边泪痕,来到他的轮椅旁,俯身凑在他耳畔轻语道:“那我先去偏殿等你,待御医为你仔细瞧过了伤口,我们再一同去寻父后。”
裴怀彻微微颔首,目送小娘子那一角烟罗裙裾袅袅飘出殿门外,方才缓缓抬眼,不避不让,径直迎上女皇投来的复杂目光。
彼此心照不宣,女皇索性不再迂回,开门见山,语声沉凝地道:“你当清楚,朕只有媖儿这唯一一个储君人选,你与姝儿既都无恙,朕……不能拿她如何。”
裴怀彻闻言,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透出几分冰冷的诘问:“陛下,险些丢了性命的是臣婿,您觉得眼下这般情形,是臣婿意图对她如何,还是她仍可能拿臣婿如何?”
女皇被这话噎得一滞,少顷,才叹了一声,语气软下几分道:“此事确是媖儿之过,亦是朕心急了,不若这般,你今日同姝儿回府后,且安心静养,赴兵部上任之事……暂且延后,容后再议。”
这哪里是在惩处郦媖?
分明是郦媖犯了错,女皇却要自退一步,以求暂且稳住对方,避免其再次发难。
裴怀彻几乎要为她这番“苦心”气笑了,语锋如刃,直刺核心道:“陛下是打算如对待三殿下,四殿下和五殿下一般,此后也将我家公主与臣婿……圈养成能令太女殿下安心的‘闲人’吗?”
女皇面上浮起一抹苦笑,声中浸满了疲惫与无奈:“朕是在保你的命,朕记得曾告诉过你,兵部亦有她的耳目,姝儿方才哭成那般,她承受不起你再有闪失,朕亦不愿见她们姐妹二人,真因你之故……结下不死不休的血仇。”
裴怀彻眸光静邃,声音压得低而缓,一字一句道:“陛下究竟是怕臣婿有个好歹,公主伤心,还是怕一旦牵扯到臣婿这条命,公主绝不会那么好相与,若她执意追查到底,您竭力想要掩盖的真相,根本瞒不了她多久。”
女皇骤然抬眸,挣扎与难以置信的情绪在眼中激烈交织,眸光震动。
仿佛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仍是低估了眼前这个被女儿从民间带回来的“便宜”女婿。
郦媖能令她一退再退,所倚仗的,无非是骨子里的狠绝和步步紧逼的手段。
而她终究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心存怜惜,才一步错,步步错,最终酿成了除郦媖之外别无选择的困局。
可眼前之人,却似能一眼洞穿她的所有犹疑和软肋,更早已步步为营,备好了破局的应对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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